帝都,深宫。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将这座宏伟的皇城彻底碾碎。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两旁的金漆盘龙柱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臣……死谏!”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大殿中央,一位身穿朱红官服的大臣跪伏在地。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苍老的脸庞流下,染红了面前的金砖。
他是新任的兵部侍郎,此时却像个疯子一样,双手高举着一份奏折,浑身颤抖。
“西海域异动频发,前次远征全军覆没,已是上天示警!如今黑潮再起,若不立即调兵二进西海域,镇压那处‘泉眼’,一旦邪祟过境,我大乾江山……危矣啊!”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
然而,大殿上方,那道垂下的珠帘后,却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缓缓伸出,轻轻撩起了珠帘的一角。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沉淀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只有巴掌大小,蜷缩在她臂弯里,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正冷冷地盯着殿下跪伏的老臣。
“危矣?”
太后红唇轻启,声音慵懒而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陈大人,如今四海升平,万国来朝。你在这大殿之上危言耸听,是在诅咒哀家,还是在诅咒这大乾的国运?”
“臣不敢!臣是……”
老臣猛地抬头,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臣是为了天下苍生啊!那西海域的迷雾已经……”
“够了。”
太后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白狐柔顺的皮毛,指尖在狐狸的耳后打着转。
白狐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像极了婴儿啼哭的尖细叫声。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太后松开手,珠帘重新落下,遮住了那张绝美却冰冷的面孔。
“拖下去。打入死牢。”
“太后!太后!!!”
老臣被两名金甲卫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他疯狂地挣扎着,指甲在金砖上抓出一道道惨白的痕迹,凄厉的嘶吼声在大殿上空回荡:
“狐妖误国!狐妖误国啊——!!!”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
珠帘后。
太后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听到了吗?他说你是妖呢。”
白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嘲弄。
……
数千里之外,青云山。
云海翻腾,松涛阵阵。
这里仿佛是世外桃源,与尘世的喧嚣隔绝。
后山悬崖边,一株苍劲的古松下。
一位老道士正盘膝而坐。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衣襟随风轻摆。虽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里,却藏着如星空般深邃的温润。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没有棋盘,只有一壶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和两个空置的茶壶。
“师尊。”
一个小道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刚收到的飞剑传书,神色有些慌张,“山下传来消息,说是东边那个渡口……出事了。”
老道士微微一笑。
那种笑容很温暖,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神安定。
他没有接那封信,只是伸手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
“茶好了。”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从容。
小道童愣了一下:“师尊,大师姐和小师妹她们……”
“云在青天水在瓶。”
老道士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东方那片翻涌的云海。
那里,隐约有一股黑气在升腾,却又与一道微弱的金光相互纠缠,难分彼此。似是囚禁,又似是……一种另类的庇护。
“入局者迷,出局者清。但若不入局,又何来破局之说?”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原本平整的石面上,竟荡开了一圈圈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隐约映照出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孤城,和两条正在泥泞中挣扎的鱼。
“师尊,您在说什么呀?俺听不懂。”
小道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老道士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慈悲,又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狡黠。
“听不懂好啊。听不懂,便没有烦恼。”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
石桌上的异象瞬间消失,只剩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
“风起了。”
他负手而立,看着远处天边滚滚而来的乌云,指尖轻轻敲击着虚空,轻声呢喃:
“要想藏住一颗夜明珠,最好的办法……便是把它扔进烂泥里。这黑鱼究竟是劫数,还是那渡人的舟……就看这雨,能下多久了。”
小道童看着师尊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仿佛与这天地山川融为了一体,高远得让他想要顶礼膜拜。
“那……我们需要派人去帮师姐吗?”小道童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道士回过头,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星河流转,仿佛洞穿了过去与未来。
“不可说。”
他眨了眨眼,那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顽童般的得意。
“有些路,只能她们自己走。有些债……也只能她们自己讨。毕竟,为师的茶还没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