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未停。
冰凉的雨丝编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通往玄潦县的官道。
老马的蹄铁叩击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旷野中传出很远,却引不来半声犬吠。
柳清韵牵着缰绳,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丹凤眼此刻睁得极大,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路边的每一处草丛。
体内的真气早已干涸,经脉中流淌的痛楚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强弩之末。
但她不能倒下。
至少在把身后这个半疯的累赘送到安全地带之前,她是一面不能倒的墙。
马背上,赵文轩缩成一团。
他那身锦衣早已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板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胸口那颗夜明珠,指节用力到发白,几根指甲崩断了,渗出血丝,但他毫无察觉。
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荧光,这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也是维系他理智的最后一根蛛丝。
“到了。”
柳清韵的声音沙哑,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沉重。
前方,一座灰黑色的城池匍匐在雨雾中。
城墙高耸,青苔爬满了墙缝,像是一层滑腻的绿皮。
城门大开,两个守卫持枪而立。他们站得笔直,甚至连眼珠都不转动一下,任由雨水顺着盔甲流进脖颈。
赵文轩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闻到了。
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海风的咸腥,而是死鱼烂虾在阴沟里腐烂发酵后的甜腥。
“少爷?”
守卫终于有了反应。
其中一人转过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他的眼白浑浊不堪,瞳孔是一个扩散的黑点。在看到赵文轩的瞬间,那个黑点猛地收缩,脸上堆起了一个标准的、却略显牵强的笑容。
“少爷回来了!快去通报老爷!”
这一声吆喝打破了死寂。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几个行人。
他们动作迟缓,目光呆滞,但在看到赵文轩的一刹那,所有人的脸上都同步浮现出那种热切得过分的喜色。
“赵公子回来了!”
“这就是那位斩妖除魔的大英雄!”
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这声音太整齐了。
没有高低起伏,没有情绪波动,就像是一群被提线的木偶在后台机关的操纵下,齐声念诵着早已设定好的台词。
柳清韵握剑的手紧了紧。
这里不对劲。
太干净了。
街道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这种干净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掩盖了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要回家……”
赵文轩低着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我要见我爹……只有爹能救我……”
老马穿过虚假的欢呼人群,停在了一座朱红大门前。
赵府。
两盏巨大的红灯笼挂在檐下,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红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是一滩化不开的血水。
“吱呀——”
大门开了。
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甜腥味瞬间涌了出来。
这味道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柳清韵的咽喉。
赵文轩却像是闻到了母亲乳香的婴儿。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踉跄着扑向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爹!救我!!”
柳清韵想要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他衣角的布料。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门内,隐约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以及某种湿滑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
那是陷阱。
也是这座死城最核心的毒瘤。
但对于赵文轩来说,那是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扑进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