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那股甜腥味是热的。
它混杂着高级香料与新鲜血液熬煮后的气息,在封闭的厅堂内发酵,粘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数十根手腕粗的红烛燃烧着。
烛火跳动,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却照不透人心底的寒意。
烛泪顺着灯柱淌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滩暗红的血洼。
“轩儿,你瘦了。”
一只手掌轻轻覆上赵文轩的头顶。
那手掌湿冷、滑腻,掌纹里沁着一层洗不掉的冷汗,贴在头皮上,是一块刚刚解冻的生肉。
赵文轩跪在地上,身体僵硬成一块墓碑。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上。
那里,父亲宽大的官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
脚踝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青灰色的鳞片。它们随着呼吸微微张合,边缘锋利如刀。
“爹听说你在外面受苦了。”
赵守正的声音温润醇厚,是那种典型的慈父嗓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慢慢蹲下身,那张儒雅的脸庞凑近赵文轩。
“别怕,回来了就好。”
赵守正微笑着。
他的嘴角向两侧裂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但在那牙床的深处,咽喉的黑暗里,几排尖锐的倒刺正若隐若现。
“咕嘟。”
赵守正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是一个吞咽气泡的动作,极其标准,极其非人。
赵文轩的瞳孔在颤抖。
他看清了。
父亲的衣领阴影下,脖颈处的皮肤正在有节奏地鼓动。那是鳃。
它们贪婪地过滤着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恐惧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赵文轩的心脏,将其捏得变形。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告诉全世界这里坐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但他动弹不得。
胸口那颗夜明珠正在疯狂发烫,那是它在示警,在尖叫,在灼烧他的皮肤,试图唤醒他逃生的本能。
可是,头顶那只湿冷的手还在轻抚。
那种久违的、名为“父爱”的重量,是一剂致命的麻药。
哪怕是假的。
哪怕是怪物伪装的。
在这早已崩坏的世界里,这是唯一的避风港。
“来,把这个喝了。”
赵守正端过一只瓷碗。
汤色乳白,浓稠如油脂。几片鲜红的肉片漂浮在表面,随着热气翻滚,红白相间,艳丽得刺眼。
那股甜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这是爹特意为你熬的。”
赵守正将碗沿抵在赵文轩的唇边。
汤勺轻轻搅动,翻起一块带着墨渍的皮肉。那是王师爷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平日里,这只手曾无数次摸过赵文轩的头,教他写字,替他研墨。
“你王叔平日里最疼你,”赵守正的声音温润,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慈爱,“为了给你压惊,他这身肉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那双死水般的眼珠里,倒映着赵文轩惨白如纸的脸。
“喝了它,你就不会怕了。”
赵守正轻声诱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喝了它,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赵文轩盯着那碗汤。
汤面上倒映出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父亲那张正在发生变化的脸——
颧骨在拔高,眼距在拉宽,青灰色的鳞片正顺着脖颈向脸颊疯狂蔓延。
他无比清醒。
夜明珠的灼痛让他无法昏厥。
他知道这是毒药,是异变的种子,是通往深渊的单程票。
但他伸出了手。
指尖颤抖着,接过了那只碗。
“谢谢……爹。”
赵文轩的声音在破碎,却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
他仰起头,将那碗带着腥甜气息的浓汤,大口灌下。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袋,是一条火蛇在内脏中乱窜。剧痛之后,是一种诡异的、酥麻的快感,瞬间麻痹了所有的恐惧。
赵守正笑了。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孩子。”
他拍了拍赵文轩的脸颊,尖锐的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真是爹的好孩子。”
角落里。
柳清韵倚着柱子,断剑出鞘三寸。
她冷眼旁观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眉心紧锁。
那碗汤里没有妖气。
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恶意,是比妖气更浓烈的毒。
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看见,赵文轩在喝完汤后,那只抓着夜明珠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了。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淋漓。
他在用这种疼痛,在这个怪物的巢穴里,死守着最后一点名为“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