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暖的。
它穿透窗棂上的蚌壳薄片,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飘浮着微小的尘埃,混合着米粥的甜香和海风的咸味。
这里没有发霉的木头味,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只有一种过分安逸的宁静。
秋熙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梁。
黑色的木头被烟熏得发亮,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风干的咸鱼。
她动了动手指,身下是柔软干燥的棉被,那种蓬松的触感,只有在正午的阳光下暴晒过三天以上才会拥有。
这里是哪里?
记忆是一块摔碎的镜子。
她只记得那道吞没一切的金光,以及那个黑袍男人在光芒中分解的指尖。
然后就是坠落。
无止尽的坠落。
“吱呀——”
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大片的阳光随着那个人影一同涌入,刺得秋熙眯起了眼。
“哟,醒了?”
声音清脆,带着海边人特有的爽利和野性。
那是一个少女。
看上去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红绳随意扎了个高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沿还在冒着热气。
秋熙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是小兽遇到危险时的直觉反应。
她盯着这个陌生少女,金色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细线。
“躲什么?”
少女大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又不会吃了你。”
少女咧嘴一笑。
那笑容灿烂得过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但这笑容里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陷阱里猎物的眼神——满意、占有,以及绝对的掌控。
“我是棠梨。”
少女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我在海边把你捡回来的。那时候你浑身湿透,连呼吸都快停了。”
棠梨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毫不客气地捏住了秋熙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她的力气很大。
大到秋熙根本无法挣脱。
“长得倒是挺标致。”
棠梨凑近了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秋熙惊慌失措的脸。
她的视线从秋熙银色的发丝滑落到苍白的嘴唇,最后停在那双异于常人的金瞳上。
没有恐惧,只有惊艳。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棠梨松开手,顺手在秋熙的脸颊上拍了拍,动作轻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我有资格养你。”
养?
这个字眼让秋熙的背脊一阵发凉。
不是救,不是收留,是养吗。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那些被圈在栅栏里,等待着节日被宰杀的牲畜。
“怎么?不乐意?”
见秋熙不说话,棠梨挑了挑眉。
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
粥很稠,里面掺了切碎的鱼肉和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不乐意也得受着。”
棠梨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直接递到秋熙嘴边。
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张嘴。”
秋熙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
她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这是师姐教的。
“啧。”
棠梨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下一秒,她突然出手,一只手卡住秋熙的腮帮子,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稳准狠地将那勺粥送了进去。
“唔!”
秋熙瞪大了眼睛。
粥很烫,但也鲜美得惊人。
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抗拒的胃袋瞬间发出了渴望的轰鸣。
“这就对了嘛。”
棠梨满意地收回勺子,看着秋熙被迫吞咽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乖乖吃饭,把身子养好。”
她凑到秋熙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秋熙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毕竟,再过几天就是河神祭了。作为我捡回来的‘媳妇儿’,你可得长得白白胖胖的,才好见人啊。”
媳妇?
秋熙的大脑宕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看着窗外明媚得有些虚假的阳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反复吟诵着一句无人听懂的祭文。
棠梨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渔歌,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银发,像是要把这午后的阳光,一圈圈勒进秋熙的骨头里。
阳光太暖了。
暖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