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浓汤入腹。
最初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一股霸道的热流顺着食道坠入胃袋。
没有剧痛,也没有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那热流像是一双滚烫的大手,蛮横地揉开了他僵硬的四肢,强行冲进了每一条闭塞的血管。
“呼……”
赵文轩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颤抖的喘息。
汗水。
冰冷的、粘稠的虚汗,瞬间从他的额头、后背爆发出来,浸透了那身早已脏污不堪的锦袍。
一滴冷汗顺着鼻尖坠落,砸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随着汗水的排出,那种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如影随形的恐惧,竟然像雾气一样,一点点散开了。
他缓缓抬起头。
动作慢得像是一具生锈的傀儡,每一节颈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瞳孔在剧烈收缩后,骤然放大,将眼前这个昏暗、压抑的厅堂看得清清楚楚。
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定格在面前之人的脸上。
“好喝吗?”
赵守正笑着问,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文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寸寸剖析着眼前这张脸。
镜头拉近。
父亲那儒雅的左脸,皮肤细腻,甚至带着活人的红润。嘴角挂着那一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视线缓缓向右平移。
越过鼻梁的那条中轴线,世界陡然崩塌。
右半边的皮肉不再是固定的。
它们在蠕动,在重组。青灰色的鳞片下,无数细小的肉芽像虫子一样纠缠在一起,费力地拼凑出一张温婉而哀伤的妇人面孔。
那是母亲。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眼角挂着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那张拼凑出来的脸颊滑落。
不知是泪,还是尸水。
“你看啊。”
怪物的两张嘴同时开合。
左边的嘴角上扬,右边的嘴角下撇。
声音重叠,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的共鸣:
“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赵文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猛地扣紧了布料。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但他没有尖叫。
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抽搐一下。
那碗汤,给了他绝对的理智,也剥夺了他崩溃的权利。
他慢慢地站起身。
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发出轻微的骨骼爆鸣声。
他没有看那对父母,而是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角落。
柳清韵靠在柱子上,手按剑柄,身体紧绷如弓。
她看着赵文轩走来。
这个书生的步伐变了。
不再虚浮,不再踉跄。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懦弱与惊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赵文轩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柳清韵的手腕。
掌心滚烫,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粗砂。
柳清韵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是一道铁箍。
她被拖着向外走去。
经过太师椅时,赵文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身后,那双面怪物依然端坐高堂。
它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双浑浊的复眼,贪婪地追随着儿子的背影。
“早点回来。”
母亲的声音幽幽飘来,带着一丝湿漉漉的期盼,“娘给你暖好了被窝,是被子里最软和的那床棉絮。”
赵文轩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后,他拖着柳清韵,大步跨出了门槛。
穿过幽深的回廊,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卧房内。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纸张腐烂的气息。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赵文轩松开手,径直走到那张沉重的架子床前。
他深吸一口气,单手扣住床沿。
“起。”
伴随着一声低吼,那张数百斤重的实木大床,竟被他生生掀翻在一旁。
烟尘四起。
床下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樟木箱。
铜锁早已生满了绿锈。
赵文轩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铜锁。
“咔。”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纯粹的蛮力。
铜锁扭曲、断裂。
锋利的铜片划破了他的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红绸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花。
箱盖掀开。
红绸之上,一把黑檀木鞘的长剑静卧其中。
剑鞘开裂,露出了里面斑驳的剑身。
赵文轩握住剑柄,缓缓提起。
这把剑很沉。
那是五岁那年,张叔笑着递给他的生辰礼。
“男孩子,得有把真家伙,将来好保护爹娘。”
张叔那粗犷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呛啷——”
长剑出鞘。
剑身布满红褐色的锈迹,刃口钝如废铁,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赵文轩走到桌前,点燃了那半截残烛。
烛火如豆,在他死寂的瞳孔中跳动。
他坐下,将剑横在膝头,随手抓起桌角那块冰凉的青石镇纸。
“铮。”
第一下磨击。
动作很慢,很重。
镇纸刮过剑身,带起一串刺耳的摩擦声,铁锈纷飞。
“铮。”
第二下。
火星溅射,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手中磨的不是剑,而是他自己的骨头。
柳清韵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昏黄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将所有的过往都磨成了粉末。
“铮——”
最后一声磨击落下。
赵文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垂着眼帘,伸出满是伤口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抹雪亮的剑锋。
指腹再次被割破,鲜血渗入剑身,原本死寂的铁器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发出渴望的嗡鸣。
“柳道长。”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劳烦在此稍候。”
他起身,提剑。
转身走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我去送送二老,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