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步。
从卧房到正厅的距离。
赵文轩数过无数次。
往日里,这是通向晨昏定省的坦途,是充满了饭菜香气与父母笑语的温馨短途。
今夜,这一百零八步,却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
雨停了。
空气湿润而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屋檐上的积水滴落,“啪嗒”一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第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脚底板直钻天灵盖。
恍惚间,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
一个魁梧的身影挡在了回廊的转角。
是张叔。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现实重叠。
那个汉子浑身长满了紫黑色的触手,眼球暴突,嘴角流淌着黄色的涎水。他嘶吼着,利爪挥舞,却在即将触碰到赵文轩咽喉的那一刻,硬生生地停住了。
那只变异的利爪在颤抖,在对抗着嗜血的本能。
“跑……”
那个怪物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
赵文轩闭上眼,手中的剑送了出去。
“噗。”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再睁眼时,面前空无一物,只有地上那滩干涸了三年的黑血。
第十步。
回廊外,街角的豆腐摊。
王大娘半截身子趴在磨盘上,下半身早已不知去向,白骨森森的手臂却死死护着那板早已腐烂成泥的嫩豆腐。
哪怕化作了厉鬼,她也记得,这是赵家少爷最爱的一口吃食。
第五十步。
满城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卖包子的老李,打更的赵四,染坊的孙二娘。
他们不再是白日的伪装,而是露出了腐烂的真容。
眼眶空洞,皮肉翻卷。
但他们都站在路两旁,朝着赵文轩的方向,深深地躬身行礼。
没有哀嚎,没有怨毒。
只有无声的守护。
整整三年。
这满城的亡魂,忍受着灵魂被妖气腐蚀的剧痛,陪着他演了这一出太平盛世的戏。
只为了让他这个唯一的活人,能在这地狱里多做哪怕一刻的好梦。
如今,戏散场了。
第一百零八步。
赵文轩站在了正厅的门槛外。
手中的剑尖垂地,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厅内烛火通明,将那张太师椅照得通亮。
那个双面怪物缓缓起身。
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左边的父亲整理了一下满是粘液的官袍,将褶皱抚平。
右边的母亲抬起手,理了理鬓角那缕枯黄的发丝,那是她生前最在意的仪容。
它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的儿子。
那双浑浊的复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它张开了双臂。
那个怀抱宽大,畸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在赵文轩眼中,那里依然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港湾。
是他幼时躲避雷雨的屋檐,是他受了委屈大哭的归宿。
“爹……娘……”
赵文轩开口。
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胸口那颗夜明珠滚烫,灼烧着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他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痛觉都集中在了心口,那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干了泪水,烧尽了软弱。
“来。”
怪物的两张嘴同时开合。
声音温柔,慈悲,像是哄着婴儿入睡的摇篮曲。
“送我们……回家。”
赵文轩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沉默地冲了上去,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手中的剑平举,剑锋倒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母亲脸上那道泪痕,看清父亲脖颈上微颤的鳞片。
那具庞大的身躯没有躲避,反而主动迎了上来,挺起了胸膛。
“噗。”
这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利刃切开腐肉,斩断颈骨,毫无阻滞。
头颅高高飞起。
在空中翻滚,旋转。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赵文轩仰着头,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两颗头颅。
他看清了那两张脸。
父亲的儒雅,母亲的温婉。
都在笑。
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是看着雏鹰展翅后的欣慰。
那眼神在说:别怕,孩子,往前走,别回头。
“砰。”
尸身倒地。
没有鲜血喷涌。
断颈处,一簇蓝色的火苗悄然蹿起。
幽蓝,静谧,不带一丝温度。
那是魂火。
是燃烧灵魂的解脱之火,也是这满城亡魂积攒了三年的解脱之光。
火焰无声蔓延。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温柔地吞噬了尸体,吞噬了桌椅,吞噬了梁柱。
没有噼啪的爆裂声,没有烟尘。
只有蓝色的火光在静静流淌,将一切污秽与罪孽洗刷干净。
赵文轩站在火海中央。
蓝色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角,却不烧他分毫,反而像是一双双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颊。
他弯下腰。
从怀中掏出那颗滚烫的夜明珠。
珠光在蓝火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多余。
“啪。”
手掌松开。
夜明珠落入灰烬,瞬间被蓝火吞没。
“孩儿……不需要了。”
火势冲天而起。
整座玄潦县化作了一朵盛开的蓝色莲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文轩牵着老马,走出火海。
柳清韵坐在马背上,回头望去。
这一眼,让她永生难忘。
火焰中,无数个人影若隐若现。
他们不再是怪物的模样,而是恢复了生前的容貌。
布衣荆钗,面容祥和。
卖包子的老李,打更的赵四,染坊的孙二娘……
他们站在即将崩塌的屋檐下,站在燃烧的街道上,朝着城门口那个孤独的背影,深深一拜。
没有声音。
但那一声告别,震耳欲聋。
“少爷,走好。”
赵文轩没有回头。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鲜血溢出,铁锈味弥漫口腔。
他翻身上马,坐在柳清韵身后。
双腿猛夹马腹。
“驾!”
老马嘶鸣,四蹄腾空。
两人一骑,冲破了这漫天的蓝色帷幕,冲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身后,那座燃烧的孤城,在视野中越来越远,终成灰烬。
只余下那把生锈的剑,插在废墟中央,替他守着这最后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