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三日。
海风依旧带着那股黏腻的咸腥,顺着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晨光惨白,贴在发黄的窗纸上,像是一层揭不下来的死皮。
秋熙缩在床角,双手环抱膝盖。她身上的棉被泛着潮气,那上面绣着的鸳鸯戏水图,红线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针脚粗粝,磨得下巴隐隐作痛。
屋内很静。
只有墙角那只不知名的虫子,发出一声声单调的“笃、笃”。
“吱呀——”
木门呻吟。
不需要抬头,秋熙那根银色的呆毛就已经敏锐地颤了一下。
那是早已被驯化的条件反射。
棠梨跨过门槛。
她换了一身衣裳,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皮肤白得刺眼,甚至泛着一层冷瓷般的釉质感。
“早啊,媳妇儿。”
棠梨的声音清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片碰在一起。
她脸上挂着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瞳孔漆黑,深不见底,盛满了某种溢出来的热情。
秋熙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我不……不饿……”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刚醒时的软糯,听在人耳里,却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撒娇。
“听话。”
棠梨并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强硬地把碗墩在床头,而是轻盈地坐到了床边。
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那股熟悉的、浓烈到近乎妖异的鲜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嗅觉空间。
还是那碗海鲜粥。
熬得更加黏稠,米粒已经完全化开,成了乳白色的浆液。暗红色的蟹膏、粉嫩的虾仁、乳白的贝肉,在粥水里浮沉,像是某种被打碎的生物组织。
棠梨拿起木勺,在碗里缓缓搅动。
“咕叽。”
粥水粘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看你,这几天一点肉都没长。”
棠梨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呼出的气流卷着热浪,扑在秋熙脸上,湿润,腥甜。
秋熙抿紧了嘴唇,淡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抗拒。
这种抗拒并非源于味蕾,而是源于直觉。
那粥里有一种……让她害怕的“引力”。
“张嘴。”
棠梨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沉了沉。
勺子抵住了那两瓣苍白的嘴唇。
那种触感冰凉,坚硬。
秋熙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看着棠梨的眼睛。那双黑眸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墨水里的飞虫。
如果不吃……
后果她不敢想。
那种被掌控的恐惧,早已在这一勺勺的热粥里,刻进了骨髓。
她怯生生地张开了嘴。
微红的唇瓣如花蕊般绽开,露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
棠梨满意地眯起眼,手腕轻抖,将那勺滚烫的鲜美送入。
吞咽。
暖流顺着食道滑下,胃袋发出一声满足的蠕动。那种极致的鲜味在舌尖炸开,好吃得让人想哭,却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真乖。”
棠梨伸出手,指腹粗暴地擦过秋熙的嘴角,抹去那一点溢出的米汤。
指尖冰凉,滑腻。
不像人的皮肤,倒像是一条刚离水的鱼。
“呦,棠梨丫头,这就喂上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光线被遮挡了一块。
一张蜡黄的脸贴在窗棂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是隔壁的王婶。
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活物,正在“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竹篾。
王婶的视线越过棠梨的肩膀,直勾勾地钉在秋熙身上。
那目光贪婪,黏腻,像是一条湿漉漉的舌头,从秋熙那精致的眉眼、纤细的脖颈上一路舔舐下去。
“啧啧,这小模样,养得真水灵。”
王婶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响动,嘴角似乎有一丝晶亮的液体闪过。
“多吃点……吃胖了好。”
“胖了……好生养。”
那声音隔着窗纸传来,变得有些失真,带着一种金属刮擦的尖锐。
秋熙猛地抓紧了被单。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根神经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画面闪回。
眼前似乎闪过了一些破碎的剪影。
翠绿的树林,斑驳的光影,还有一个模糊的小村庄。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人曾这样注视过她。那是谁?
“…爱…”
听不清。
看不清。
所有的画面都像是被水晕开的陈年墨迹,糊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混沌。
越是想要看清那层迷雾后的真相,大脑深处就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唔……”
秋熙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抵住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婶,您忙您的去吧。”
棠梨转过头,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别吓着我家媳妇儿。”
王婶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行,行,我不打扰你们小两口。”
脚步声远去。
棠梨回过头,脸上的冷意瞬间消融,重新换上了那副宠溺的表情。
“别怕。”
她放下碗,凑过来,双手捧起秋熙的脸。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珍宝。
“只要你乖乖听话,吃得饱饱的……”
棠梨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了秋熙的鼻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哪儿也不去。”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
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沉重地呼吸。
屋檐下,炊烟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中扭曲,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