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注。
黑沉沉的天幕下,雨水黏稠得像是某种半凝固的油脂,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源源不断地冲刷着破败的庙宇。
房梁早已腐朽,水流顺着裂缝淌下,在满是枯草碎石的地面汇聚成浑浊的溪流。
“呲——呲——”
磨刀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文轩蹲在篝火旁,背脊弓成一张紧绷的弦。他手中的长剑锈迹斑斑,正一下又一下,在青砖上机械地往复。
每一次摩擦,都有红褐色的铁锈混着雨水落下。
柳清韵靠在断腿的神像旁,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绷带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呼吸轻浅,几不可闻。
“来了。”
她没有睁眼,苍白的嘴唇微动,声音冷冽。
赵文轩的手腕一顿。
庙门外,漆黑的雨幕被两点惨绿色的幽光撕裂。
那是眼睛。
凸出、巨大、死鱼般的眼睛。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破烂的袈裟挂在它身上,光秃秃的头顶长满墨绿湿滑的苔藓,随着它的动作,不断有粘液滴落。
海和尚。
它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四肢着地,猛地扑入庙内。腥风裹挟着腐烂的气息,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赵文轩没有动。
他的瞳孔漆黑,倒映着那扑面而来的怪物,却没有一丝波澜。
近了。
怪物的利爪几乎触碰到他的鼻尖。
“左膝,反关节。”
柳清韵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私塾里的先生在念书。
赵文轩动了。
侧身,沉肩,翻滚。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手中的锈剑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量,横扫而出。
“咔嚓!”
那是骨骼碎裂的脆响。
锈钝的剑锋狠狠砸在海和尚覆盖着鳞片的膝弯处。没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顺滑,只有钝器击碎硬物的闷响。
海和尚失去平衡,重重摔进泥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喉下三寸,逆鳞。”
指令再次响起。
赵文轩双手握剑,高举过头。
他的表情漠然,像是在劈砍一截朽木。
落下。
“噗嗤!”
剑尖刺破鳞片,贯穿喉管,将怪物死死钉在青砖缝隙中。
海和尚剧烈抽搐,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溅在赵文轩苍白的脸上。它那张长满触须的嘴大张着,试图咬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惨绿色的眼珠迅速灰暗,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赵文轩拔出剑。
剑身上的锈迹被黑血浸润,竟透出一抹暗沉的凶光。
他抬手,用衣袖随意抹去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
“还有人。”
柳清韵睁开了眼,眸光比这雨夜更冷。
几道人影从雨幕中走出。
衣衫褴褛,眼窝深陷,手里抓着生锈的菜刀和削尖的木棍。是流民,也是饿鬼。
他们盯着地上的妖尸,目光中闪过一丝畏惧,但当视线触及那匹拴在柱后的瘦马,以及重伤虚弱的柳清韵时,畏惧瞬间被贪婪吞噬。
那种眼神,和刚才的海和尚没有任何区别。
“小兄弟……”
领头的流民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烂牙,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胡须滴落,“这马,借兄弟们救个急?”
他一边说,一边向两侧打手势。
几人呈扇形散开,包抄过来。
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马缰绳。
赵文轩抬起头。
没有废话。
没有警告。
他只是跨前一步,手中的剑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
那是一种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轨迹。
“啊——!!!”
惨叫声撕裂雨夜。
那只伸向缰绳的手,连同半截小臂,齐刷刷地坠落泥泞。断口平整,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积水。
流民们僵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站在血泊中,手中的剑尖还在滴血,眼神却空洞得像是一口干枯多年的古井。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滚。”
赵文轩吐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粗砺。
流民们尖叫着,拖起断手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入黑暗,比来时更快。
破庙重归寂静。
赵文轩撕下一块衣摆,慢慢擦拭着剑身。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细致,专注于每一寸剑锋的清理,仿佛刚才的杀戮从未发生。
柳清韵静静地看着他。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忽明忽暗。
“杀妖是除害,”她淡淡道,“伤人是为何?”
赵文轩停下动作。
他看着剑刃上倒映出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属于少年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非人的冷硬。
“为了不被吃。”
他低声回答,将剑归鞘。
转身,添柴。
火苗窜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在风中无声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