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终歇。
天穹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白,云层低垂,压抑在头顶。
破庙内的空气黏稠,海和尚尸体散发出的腥臭味与陈年霉菌的气息交织,充斥在每一寸空间。
赵文轩蹲在半塌的神像前。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正沿着海和尚的脊椎线缓缓划下。
“滋啦——”
锈钝的剑刃割开韧皮,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手极稳。每一次下刀,都会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未曾擦拭,甚至未曾眨眼。
“把那块鳞片撬开。”
柳清韵倚靠在断裂的供桌旁,指尖虚点海和尚后颈处一块呈逆三角形的黑鳞。
赵文轩没有回应,手腕翻转。
剑尖刺入鳞片缝隙。
“咔哒。”
黑鳞翻开,连着几缕惨白的筋膜。
在那层皮肉之下,并无预想中的血肉纹理。
一团暗红色的印记,寄生在皮下。
起初是一团模糊的血晕。
随后,那血晕开始抽搐。
它是一条刚刚苏醒的细长红虫,在惨白的皮肉上艰难地舒展、扭曲。
赵文轩瞳孔收缩。
在他的注视下,那条红色活物慢慢盘绕,最终定格成一个诡异的篆体字——
【听】。
字迹蠕动,似要钻破皮肉。
“果然。”
柳清韵眼神冰冷,苍白的指尖轻叩供桌边缘,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不是野生的妖物。”
“有人养的?”
赵文轩声音沙哑,喉咙干涩。
“是‘牧’。”
柳清韵语气中透出一丝极淡的厌恶。
“以活人血肉做饵,以符文锁魂为鞭。有人圈养这些低智妖物,驱赶它们行进。”
她撑着供桌,艰难起身。
赵文轩立刻上前搀扶,动作生涩却小心。
“柳姐。”
他低声唤道。
柳清韵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是借力站稳。
两人走出破庙。
门外,晨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地面上,一排巨大的蹼状脚印深陷泥泞,边缘清晰,残留着尚未干涸的黏液。脚印一路向东延伸,没入浓重的白雾之中。
“海和尚离不开水,也离不开人味。”
柳清韵的声音在湿冷的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它们成群结队地往那边爬,受到了召唤。”
赵文轩看着那排脚印。
脑海中,昨夜父母那张拼凑在一起的脸再次浮现。父亲吞咽时的喉结滚动,母亲脖颈后那片细密的鳞片。
还有县城里那些眼神躲闪、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百姓。
这一切,是一张巨大的网。
“我的二师妹……应该在帝都。”
柳清韵把玩着手里那块碎瓦,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抹暗红色的粉末。
“她前些日子传信给我,说是接了个皇室的大单子。我们得去找她。”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要救你那半人半鬼的爹娘,光靠我们两个残废可不行。得去帝都,找大乾最好的丹师。”
“那就走。”
赵文轩一抖缰绳。
“驾!”
老马发出一声嘶鸣,迈开蹄子,沿着那排充满了腥臭味的脚印,向着东方的朝阳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赵文轩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破败的庙宇,那个昨晚杀了三个人的地方,正在视线中飞快倒退。
......
直到某一刻。
前方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撕裂。
没有远眺的渐进,没有轮廓的勾勒。
一座庞大的阴影,极其突兀地撞入视野。
那是一座城。
它并非建立在平原之上,而是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黑色建筑沿着海岸线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悬崖。
高耸的城墙由黑色的巨石堆砌,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壶。
它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迷雾的尽头,庞大,沉默,压抑。
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听涛城。”
柳清韵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赵文轩勒住缰绳,瘦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他仰头看着这座凭空浮现的巨城。
城门口,两盏巨大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在灰白的天色下散发着幽暗的光,照亮了下方那两个渺小的身影。
“走吧。”
赵文轩刚想催马前行,肩膀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
“找死吗?”
柳清韵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赵文轩一怔,下意识勒住缰绳。
“抬头,看那灯笼。”
赵文轩依言望去。
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微晃。
隔着迷雾看去,那哪里是灯笼。
那分明是两颗悬挂在城门上的巨大眼球,惨红色的瞳仁正缓缓转动,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活物。
“那是‘监察眼’。”
柳清韵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带着一身杀气和兵刃大摇大摆地进去,不出十步,我们就会被护城大阵碾成肉泥。”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赵文轩忍不住问道。这一路走来,她对这些诡异之物的了解,简直如数家珍。
“师傅那个落灰的阁楼里,有一本《海妖传》。”
柳清韵淡淡道,目光幽幽,“我小时候当闲书看了不下百遍。书里绘的那些深海巨妖,与眼前这东西别无二致。”
“那怎么办?”
赵文轩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因为冲动送了命。
现在的他们,一个是重伤未愈的废人,一个是刚刚拿剑的书生。
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绕过去。”
柳清韵当机立断,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这地方邪气太重,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巨城,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我们去帝都。”
“走官道?”赵文轩问。
“不,走小路。离这座城越远越好。”
柳清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紧迫感,“我有种预感,如果进了这座城……我们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赵文轩没有再问。
他信任这个便宜姐姐的直觉。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策马转身,背离了那座仿佛在呼吸的庞大城池,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迷雾之中。
马蹄声渐渐远去。
只留下那两盏惨红色的灯笼,在死寂的雾气中,幽幽地转动着,仿佛在嘲笑两个试图逃离网罗的飞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