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积水的泥坑。
污浊的泥点溅起,落在赵文轩满是尘垢的袍角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湿痕。
“哒、哒、哒。”
单调的蹄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被浓重的雾气吞噬,传不出十丈远。
四周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灰白。
枯死的树干在雾中扭曲成怪诞的肢体,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路边的野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黄,叶片低垂,挂着浑浊的水珠。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头顶的天穹始终维持着那种死寂的铅灰色,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时辰。
只有那匹老马粗重的喘息声,昭示着生命的流逝。
它累了。
原本油亮的皮毛此刻湿漉漉地贴在骨架上,嘴角溢出白沫,四蹄每一次抬起都显得无比沉重。
赵文轩抹了一把脸。
入手一片冰凉的黏腻。
这雾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吸入肺腑,像是一块浸了冰水的海绵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姐。”
赵文轩开口,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还要走多久?”
前方,柳清韵挺直的背脊微微一僵。
她勒住缰绳。
老马如蒙大赦,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柳清韵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什么?”
赵文轩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声音。”
柳清韵侧过头,耳朵微微颤动,“听。”
赵文轩屏住呼吸。
风声。
雾气流动的嘶嘶声。
还有……
“哗——哗——”
沉闷,极具节奏感。
那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赵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攀升,瞬间炸开了头皮。
“我们……向西跑了至少两个时辰。”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迷雾,“按脚程,早就该听不到海浪声了。”
可现在。
那声音清晰得就在耳边。
仿佛那片诡异的大海从未远离,始终如影随形地贴在他们身后,用一种戏谑的姿态,注视着他们的狼狈逃窜。
“吁——”
柳清韵猛地调转马头。
她翻身下马,动作急促,牵动了伤口,脸色瞬间煞白。但她顾不上这些,几步走到路旁的一处乱石堆前。
赵文轩跟了上去。
视线随着柳清韵的手指落下。
乱石堆中,半掩着一尊残破的土地神像。
神像的脑袋已经没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斜插在泥土里。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剑痕,切口平整,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石茬。
那是赵文轩出发时,试剑留下的痕迹。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文轩盯着那道剑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两个时辰。
狂奔,力竭,恐惧。
他们以为逃离了那座吃人的城。
却原来,不过是在这画地为牢的迷雾中,做了一场原地踏步的困兽之斗。
“鬼打墙?”
赵文轩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鬼打墙。”
柳清韵站起身,目光阴鸷地盯着前方那片翻涌的白雾。
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是界域。”
“有人把这方圆百里,炼成了一座囚笼。”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风突然大了。
迷雾剧烈翻涌,那些枯树的枝桠在风中疯狂摇摆,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啸叫。
隐约间。
前方的雾气散开了一角。
两盏惨红色的灯笼,在极远又极近的地方幽幽亮起。
那是听涛城的城门。
也是那双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它在笑。
嘲笑虫子的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