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身侧是凉的。
被窝里那股如同毒药般让人沉溺的温热早已消散,只剩下潮湿的海风在被褥的缝隙间穿梭。
秋熙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急,牵动了昨夜被某些东西缠绕过久的腰肢,酸软感顺着脊椎蔓延。
“棠梨?”
空荡荡的屋子。
没有人回应。
只有房梁上悬挂的干咸鱼,在风中轻轻晃动,那一双双死鱼眼灰白浑浊,无声地注视着床榻上的少女。
恐慌。
一种毫无来由的、近乎戒断反应般的恐慌瞬间攥住了心脏。
秋熙赤着脚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被抛弃?
还是怕那个名为“棠梨”的饲主消失后,自己又要独自面对这个充满恶意与窥视的世界?
“吱呀——”
门开了。
光线涌入。
棠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水的竹篓,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的肌肤上沾着黑色的泥沙。
“怎么了?”
她看着衣衫不整、满脸惊惶的秋熙,眉头微挑。
秋熙僵在原地。
那颗狂跳的心脏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奇异地平复下来。
她缩了缩脚趾,感受着地面冰冷的凉意,脸颊微微泛红。
“我以为……你走了。”
“傻样。”
棠梨随手将竹篓扔在墙角,里面传出一阵硬壳碰撞的脆响。
她走过来,带着一身腥咸的海风气息。
指尖挑起秋熙散乱的长发,慢条斯理地帮她理顺。
“今天退大潮,带你去赶海。”
“老闷在屋里,都要长蘑菇了。”
……
通往海边的路,是用碎裂的贝壳和黑色的煤渣铺成的。
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像是踩碎了无数细小的骨骼。
雾很大。
村子里的房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低矮,压抑,像是坟地里连绵起伏的土包。
偶尔有几扇窗户后面,闪过浑浊的眼白。
那些视线黏腻地粘在秋熙身上,带着贪婪,带着探究,却在触及到前方的棠梨时,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棠梨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钩。
她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那是长期在风浪中行走练就的稳健。
“跟着我的脚印走。”
她头也不回地嘱咐,“别乱踩,滩涂底下有东西。”
秋熙乖巧地跟在后面。
她低着头,看着棠梨在黑色泥滩上留下的一串深陷的脚印。
那脚印很深,边缘渗出浑浊的水液,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具腐烂饱胀的尸体,稍微用力一踩,就会流出脓血。
海,终于到了。
不是记忆中湛蓝的、波光粼粼的海。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灰黑。
海水粘稠得像是勾了芡的汤汁,沉重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卷起泛黄的泡沫。那些泡沫堆积在岸边,久久不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去那边。”
棠梨指了指远处一片裸露的礁石群。
那是退潮后露出的“伤疤”。
黑色的石头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和不知名的软体生物,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一张一合,喷吐着细小的水柱。
棠梨蹲下身,手中的铁钩熟练地探入石缝。
“咔嚓。”
一声脆响。
一只拳头大小的螃蟹被钩了出来。
它长得很怪,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只有一只巨大的螯钳,上面长满了黑色的绒毛。
“这东西肉嫩。”
棠梨随手扯掉螃蟹那只试图夹人的钳子,将还在抽搐的躯体扔进背后的竹篓。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冷酷。
秋熙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着脚边的一个小水坑。
水坑里,有一只半透明的海星正在缓慢移动。它不是五角星形,而是长着七八条触手,每一条都在不规则地扭动。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
“别动!”
棠梨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严厉的呵斥。
秋熙吓了一跳,手指僵在半空。
“那是鬼手海星,有毒。”
棠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生疼。
她将秋熙拉到身后,手中的铁钩猛地刺入那个水坑。
“噗嗤。”
蓝色的汁液溅射开来。
那只漂亮的海星瞬间蜷缩成一团枯黑的死皮。
“在这片海里,越漂亮的东西越要命。”
棠梨转过头,眼神幽深,“除了我给你的,什么都别碰。听懂了吗?”
秋熙看着那团死去的黑色物质,喉咙有些发干。
她点了点头。
“懂了。”
“真乖。”
棠梨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秋熙赤裸的脚踝上。
那里沾了一些黑色的泥沙,衬得皮肤愈发苍白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累了吗?”
没等秋熙回答,棠梨已经转过身,半蹲下来。
“上来。”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秋熙有些慌乱地摆手。
“上来。”
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秋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趴了上去。
棠梨的背并不宽厚,却很稳。
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
海风呼啸。
吹乱了秋熙的银发,几缕发丝纠缠在棠梨的脖颈上。
棠梨托着她的腿弯,一步步走在黑色的滩涂上。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暗,只有身下这个人的体温是真实的。
“棠梨。”
秋熙将脸颊贴在那个有些硌人的肩膀上,声音很轻。
“嗯?”
“我们要去哪儿?”
“回家。”
棠梨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回我们的家。”
秋熙闭上眼。
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环住了棠梨的脖子。
那种被背负、被保护的感觉,像是一剂强效的麻醉剂,再次麻痹了大脑深处那个名为“警惕”的区域。
只要不看这片诡异的海。
只要不看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睛。
只要……趴在这个背上。
就什么都不用怕。
远处。
两盏红色的灯笼在雾气深处若隐若现。
像是一双巨大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对在黑色滩涂上行走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