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盏惨红的灯笼在头顶晃动。
赵文轩勒住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动着前蹄。
一步之遥。
身后是死寂灰败的迷雾荒原,身前却是流光溢彩的繁华长街。
界线分明得近乎荒谬。
空气中那种湿冷腐烂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香气。是劣质脂粉混合着高香,再掺杂着海鲜特有的咸腥,在高温下发酵出的味道。
“进去。”
柳清韵的声音很冷,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马蹄踏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喧嚣声在一瞬间炸开。
原本死寂的世界突然被填满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赵文轩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这是一条足以容纳四车并行的长街。
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成百上千盏。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屋檐下、挑在旗杆上,将整座城市的夜空映得通红。
红光浸透了青石板,泛起一层黏稠的油光,腥红刺目。
行人如织。
他们摩肩接踵地穿行在街道上,每个人的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斗篷,或是戴着宽大的斗笠。黑色的布料在红光下泛着某种油腻的光泽。
没有人露出皮肤。
甚至连手都缩在袖子里。
赵文轩看着这看似繁华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太整齐了。
这些人的步伐、摆臂的幅度,甚至连转身避让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僵硬感。关节僵硬,步伐机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提拉着,在这死循环中重复着既定的轨迹。
“这就是听涛城?”
他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柳清韵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路边的一个摊位上。
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油腻的木桌,上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赵文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胃部猛地一阵抽搐。
那不是什么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古玩字画。
是一堆还在微微蠕动的、色彩斑斓的海鲜内脏。
它们被精心地摆成各种花卉的形状。红色的肠道盘成牡丹,青黑色的胆囊点缀成花蕊,几条细长的触须还在那团腥臭的血肉中缓缓伸缩。
“上好的胭脂扣!客官,来一个?”
摊主突然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只有那张咧开的嘴在红灯笼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牙齿尖锐细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他手里举着那团还在蠕动的“牡丹”,热情地递到赵文轩面前。
赵文轩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他没有后退。
经历了县衙那场大火,他的恐惧似乎已经被烧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不用。”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摊主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那种停滞非常突兀,就像是齿轮卡住了一瞬。
下一秒。
他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那种热情洋溢的声音对着空气叫卖:
“上好的胭脂扣!客官,来一个?”
语调、停顿、甚至连举起那团内脏的高度,都与刚才分毫不差。
赵文轩转过头,看向四周。
左边的绸缎庄里,掌柜正对着一个身穿黑袍的客人展示布料。那是一匹暗红色的鲛纱,上面有着类似鳞片的暗纹。
“这料子水火不侵……”
掌柜说着,手里的布料抖动了一下。
那个客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湿漉漉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上沾着绿色的黏液。
交易完成。
客人转身离开。
掌柜收起铜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变成了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他机械地整理着货架,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
又一个黑袍客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不是刚才那个人。
但这一个同样裹着厚厚的斗篷,同样低着头,步履沉重得像是在拖着一副镣铐。
他们在这里交易,在这里生活,却永远无法离开这片被红灯笼笼罩的街区。
这座繁华的城市,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出口的监牢。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在这永无止境的夜色中,维持着生前的习惯,上演着一出名为“活着”的哑剧。
他们不是活人。
是被这座城市吞噬、消化后,剩下的残渣。
是被永远困在这一刻的囚徒。
“走。”
柳清韵低喝一声,拉着赵文轩的袖子,快步穿过人群。
她不想在这里停留。
这些东西虽然看起来没有攻击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气和违和感,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心悸。
两人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
四周是无数张看不清面容的脸,耳边是无数句重复的喧嚣。
红色的灯光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暧昧。
突然。
柳清韵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右侧的一条暗巷。
那里没有挂灯笼。
浓重的黑暗像是实体一样堵在巷口,将那片繁华隔绝在外。
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它对着两人轻轻招了招。
紧接着。
一张半遮半掩的小脸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她没有穿斗篷,也没有戴斗笠。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短褐,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发髻。
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在这满城死寂的红光与灰败的眼神中,她是唯一鲜活的存在。
女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
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黑暗,又指了指街道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听涛阁”。
那里是全城最高的地方。
也是所有红灯笼视线的汇聚点。
那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鼓点声,沉闷,压抑,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大心跳。
“咚。”
“咚。”
“咚。”
街道上的行人在听到鼓声的瞬间,动作齐齐一顿。
那一刻。
成千上万个裹在斗篷里的人影同时停下,同时转头,面朝听涛阁的方向。
斗笠下的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同一时间睁开。
狂热。
贪婪。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
她再次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钻进了那条漆黑的巷道。
柳清韵没有犹豫。
“跟上。”
她一把拽住赵文轩,两人身形一闪,在那群诡异的朝圣者反应过来之前,没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喧嚣声在一瞬间远去。
只剩下那沉闷的鼓声,隔着厚厚的墙壁,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