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它沉重,湿冷,是一团塞进喉咙的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从这凝固的空气中生生撕扯出一丝氧气。
巷道狭窄,两侧高墙被经年的雨水浸泡得发黑。墙皮剥落处长满了暗绿的苔藓,那滑腻的触感蹭过衣袖,留下一道道黏稠的水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烂气息。
赵文轩的呼吸有些急促。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指尖冰凉,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那是柳清韵的手。
她在提醒他:收敛气息。
赵文轩心中一凛,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他感觉到身后的柳清韵正紧贴着他的背,虽然她同样沉默,但那种平稳得近乎冷漠的呼吸频率,让他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依托。
前方那个瘦小的身影停下了。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虽然在这绝对的黑暗中看不见,但赵文轩能感觉到那股骤然收紧的空气。
她用力拽了拽赵文轩的衣袖,身体像猫一样钻进了一扇低矮的木门。
屋内更黑。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草药熬煮后的苦涩,混合着伤口化脓的腥甜,以及某种陈旧的、发酵的人体气息。
屋里有人。
很多人。
黑暗中传来无数压抑的呼吸声。那些呼吸声轻浅、急促,带着某种病态的颤抖。他们蜷缩在角落,或是躺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衣料摩擦草梗的细微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赵文轩刚想开口询问,一只冰凉的小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那是带路的小女孩。
与此同时,柳清韵的手也按住了他正要去握剑的右手,并在他的掌心迅速写下了两个字:
【瞎。子。】
赵文轩愣住了。
他试图在黑暗中分辨周围的轮廓,但这里黑得彻底,连一丝轮廓都无法勾勒。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它顺着赵文轩的小腿向上摸索,动作急切而贪婪,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
赵文轩浑身僵硬,本能地想要踢开。
“别动。”
极低的气音钻入耳蜗,那是柳清韵贴着他的耳朵发出的声音。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那只枯手的脉门上,虽然没有发力,但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就能瞬间捏碎那根手骨。
那只枯手摸到了赵文轩的衣摆,停住了。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脚边传来。那是声带受损后发出的气音,嘶哑,破碎:
“眼……眼睛……”
“还在吗?”
赵文轩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无数细碎的骚动。
那些原本蜷缩的人影似乎都动了。
无数只手伸向这边。
无数个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交织:
“眼睛……”
“别睁眼……”
“缝上……快缝上……”
带路的小女孩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示警的低吼,喉咙深处滚过一阵威胁的咕噜声。
骚动平息了。
那些手缩了回去,重新归于死寂。
女孩抓起赵文轩的左手,指尖颤抖着写道:
【灯。笼。】
【看。你。】
【变。影。子。】
简单的几个字,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灯笼是眼睛。
看着它,它就看着你。
看久了,你就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赵文轩感到一阵恶寒。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柳清韵就在那里。
柳清韵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过,那是安抚,也是某种无声的嘲弄——似乎在说:这就怕了?
咚。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极近。
就在正上方的地板上。
灰尘簌簌落下,砸在赵文轩的脸上。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游荡,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性,每一步都沉重有力,铁锤般敲击在人的心口。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些原本麻木的“盲人”开始剧烈颤抖。布料摩擦的声音变得剧烈,他们死死捂住耳朵,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柳清韵猛地将赵文轩按低,两人一同蹲伏在阴影的最深处。
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赵文轩的肩膀,那力度坚定而沉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压住了赵文轩几乎要失控的恐惧。
【来。了。】
她在他的肩头轻轻敲击。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
就在他们的正上方。
死一般的寂静。
地板那条细微的缝隙里,突然渗下来一丝红光。
那光并不是直射的光束,而是一种黏稠的、液态的物质。它顺着木板的纹理缓缓流淌,滴落在赵文轩的肩膀上,冰凉,刺骨。
赵文轩僵硬地抬起头。
透过那条细细的缝隙,他对上了一只眼睛。
一只惨红色的、布满了血丝的巨大眼球,正紧紧贴在地板上,死死盯着这下面的黑暗。
它在转动。
瞳孔收缩,放大,调整着焦距。
它在寻找。
而在那漆黑的瞳孔倒影里。
赵文轩清晰地看到了。
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