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夜色浓稠。
柳府后院的祠堂内,烛火未点。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对着满墙的牌位枯坐。
那是柳老将军。
这位曾经随先帝征战四方、在西海域斩下过无数妖魔头颅的铁血悍将,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他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百斤铁胎弓的手,此刻正颤巍巍地抚摸着一块冰冷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龙头。
“老东西,还没睡呢?”
一个尖细、娇媚,却又透着刺骨寒意的声音,突兀地在祠堂的横梁上响起。
柳老将军没有抬头。
他早就在等这个声音。
“太后娘娘深夜派你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不在喘气。”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颗粒感。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只白狐。
它优雅地从横梁上跃下,落地无声。蓬松的尾巴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奇异的香风。那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混合了兰花与腐肉的诡异气息。
白狐踱步到柳老将军面前,后腿蹲坐,前爪离地,摆出了人类贵妇的姿态。
“娘娘让我问你一句话。”
白狐眯起眼,那双红瞳在黑暗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当年先帝在西海域‘绝龙岭’斩下的那颗头……你亲眼看见它烧成灰了吗?”
柳老将军抚摸铁牌的手猛地停住了。
祠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良久。
“看到了。”
柳老将军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龙血染红了三百里海面,那颗头颅被玄火烧了整整四十九天,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是吗?”
白狐发出了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嘲弄,“那为什么……娘娘昨夜梦见他了?”
“梦见他在笑。”
“梦见他说……他的头虽然没了,但他的眼睛还在。”
柳老将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妖言惑众!那孽龙和陈江王早已形神俱灭——”
“嘘。”
白狐竖起一只前爪,抵在尖尖的嘴边。
“别急着表忠心。”
它轻巧地跳上供桌,尾巴扫过那排冰冷的牌位,“娘娘说了,死人是不会托梦的。除非……他根本没死透。”
“去一趟吧。”
“带上你的亲兵,再去一趟西海域。”
白狐凑近柳老将军的脸,那股兰花与腐肉混合的气息直冲鼻腔,“去看看那个封印。娘娘怀疑……当初先帝留在那里的东西,出了岔子。”
柳老将军死死盯着面前这只妖物。
许久,他眼中的精光渐渐黯淡,重新变回了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臣……领旨。”
……
五日后。
西海域边缘,黑礁岛。
这是一场透支生命的急行军。
从帝都至此,三千里的官道上倒毙了数百匹战马。为了追赶太后那个“并不存在”的梦魇,柳老将军未曾合眼。八百亲卫如同不知疲倦的尸傀,昼夜狂奔,将原本半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进了短短五日。
当他们勒马于黑礁岛前时,所有人盔甲内的衬衣都已和血肉磨在了一起。
这里是人类文明与无尽妖海的交界线。巨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激起千堆雪浪。
海风腥咸,夹杂着远处深海传来的低沉咆哮。
柳老将军站在最高的瞭望塔上,任凭狂风吹乱他花白的须发。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铁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将军。”
一名身穿黑甲的副将快步登上高塔,单膝跪地。他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深深的恐惧,那是刚刚窥视过地狱的余悸。
“说。”
柳老将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住远处那片翻涌的黑海。
“探子……回来了。”
副将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他们潜入了‘绝龙岭’的核心区域。”
“如何?”
“阵法……松动了。”
副将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比之前记录的强度,弱了至少三成。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极力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而且什么?”
柳老将军猛地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压迫感。
“双子眼……变了。”
副将低下头,不敢直视将军的目光,“按照先帝留下的阵图,那里本该有一阴一阳两颗‘阵眼’互相制衡。阳眼为珠,镇压尸气;阴眼为鱼,吸纳怨念。”
“可是探子回报……”
“阳眼……‘空’了。”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照亮了柳老将军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没有残渣。我们根本进不去核心区。”
副将死死抓着地面的石缝,指甲崩断了也浑然不觉,“是外围的‘听风柱’传回的消息。就在刚才,负责监控阳眼的那一半阵盘……自行崩解了。”
“不是被毁,是‘失效’。”
“就像是……它监控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存在过。”
柳老将军的手指猛地收紧,铁牌深深嵌入掌心。
“那阴眼呢?”他厉声追问。
副将的身体伏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仿佛在躲避某种无形的凝视。
“阴眼那边……阵盘疯了。”
“疯了?”
“是。剩下的那一半感应阵盘,此刻正在疯狂震动。那指针旋转的速度太快,甚至发出了……尖啸。”
副将抬起头,眼中满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与困惑。
“随军的阵师拼死记录下了那股震动的频率。他们说……那不是无序的波动。”
“那是有律动的。”
“那波动的节奏……是一首曲子。”
“一首……吹给死人听的喜乐。”
柳老将军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栏杆上。
手中的铁牌“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想起了白狐的话。
——他的头虽然没了,但他的眼睛还在。
——死人是不会托梦的。
“喜丧……”
老将军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大海,突然发出了一声苍凉的笑。
“阳眼成空,阴眼大红。”
“这到底是谁在娶亲……”
“又是谁……在送葬?”
风更大了。
黑色的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在那轰鸣声中,那诡异的唢呐声仿佛穿透了万里的海域,尖锐地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