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到了极致,便是愤怒。
亦或是……某种超越了理智的本能。
赵文轩没有思考。
在看到那只惨红色眼球中映出自己脸庞的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锵。
长剑出鞘。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不是向后退缩,而是向前。
双手紧握剑柄,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到极限后骤然松开的弓,将手中那柄早已锈迹斑斑却在此刻被赋予了杀意的长剑,狠狠地向上刺去。
直指那条渗着红光的缝隙。
直指那只正在转动的眼球。
噗嗤。
利刃入肉。
那不是刺入木板的声音,而是刺穿了某种厚实、坚韧且充满了汁液的果实。
紧接着。
“吱————!!!”
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瞬间穿透了地板,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声音不像人类,不像野兽。
更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疯狂摩擦,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频率,直接钻进了人的脑髓里。
那只巨大的眼球在剑尖刺入的瞬间猛地收缩,随后爆裂开来。
一大股腥臭温热的红白浆液顺着剑身流淌而下,浇了赵文轩满手满脸。
但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抵住剑柄,直到剑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骨骼,才因为脱力而停下。
头顶的脚步声乱了。
那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瞬间变得杂乱无章,随后是重物倒地、拖拽、以及某种更加庞大的东西在墙壁上快速爬行的声音。
仅仅三息。
一切归于死寂。
那只眼球消失了。
连同那渗入缝隙的红光,也一同消失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赵文轩保持着举剑上刺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脸上混合着冷汗和那不知名的腥臭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嗒。嗒。嗒。
“你……”
身后的柳清韵缓缓松开了握着“断水”剑柄的手。
那柄断了一截的玄铁古剑,此刻正隐隐散发着寒气。
她看着赵文轩那僵硬的背影,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疯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刚才那一瞬间,连她都愣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一路走来只会哭鼻子、要死要活的书生,竟然敢对那东西挥剑?
“没事了。”
柳清韵走上前,伸手握住赵文轩还在颤抖的手腕,帮他把剑慢慢收回。
“它走了。”
赵文轩像是脱力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那是冷汗被风吹干后的刺痛。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柳清韵皱起眉。
她走到那条缝隙下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滴落的黏液,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夹杂着深海特有的腐烂气息。
“不对劲。”
她喃喃自语。
“这东西……不像是《海妖传》里记载的任何一种海兽。”
“也不像是妖。”
“它的气味里,没有妖气。”
柳清韵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作为青云观的弟子,她自认对东域的妖魔鬼怪了如指掌。但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东西却越来越超出她的认知。
那种纯粹的恶意,那种扭曲的形态,完全不像是自然演化的产物。
倒像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兵器”。
就在这时。
吱呀——
原本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那股腐朽的气息。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锦衣,上面绣着的云纹依稀可见昔日的华贵,此刻却沾满了泥浆和黑色的血污。
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呼……呼……”
男人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奔袭。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粗砺,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惊恐。
“外面的那帮怪物……怎么突然疯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到它们换岗的空隙……”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
当看到站在屋子中央、手持长剑的赵文轩,以及站在一旁、神色冷淡的柳清韵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男人愣住了。
赵文轩也愣住了。
一种极其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呃……”
男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那柄只剩下半截的断刀上。
“你们……”
“是人是鬼?”
“大叔!”
那小女孩突然从草堆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男人的大腿,仰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急切地看着他。
虽然她说不出话,但那双小手在空中比划着,指了指赵文轩,又指了指头顶那个还在滴着黏液的缝隙,最后做了一个拔剑上刺的动作。
男人看懂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你是说……”
“刚才那动静……是他弄出来的?”
男人重新看向赵文轩。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审视。
“你是谁?”
赵文轩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赵文轩。”
“玄潦县令之子。”
听到“玄潦县”三个字,男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军人的脸,线条刚硬,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赵守正的儿子?”
男人皱起眉,上下打量着赵文轩。
“怎么这副德行……跟你爹当年那股子酸腐劲儿差远了。”
赵文轩一愣。
“你认识家父?”
“认识。”
男人苦笑了一声,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有些颓然地靠在墙上。
“何止认识。”
“当年这听涛城的封印大阵,还是你爹帮忙修补的阵图。”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
“在下肖楚生。”
“大乾禁军,骁骑营校尉。”
“奉皇命,在此……镇守西海封印。”
皇命。
柳清韵挑了挑眉。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年号吗?”
肖楚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满屋子蜷缩在黑暗中的“盲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悲凉。
“自从这迷雾封锁了听涛城,这里就没有白天和黑夜了。”
“我们也出不去。”
“当初跟我一起来的三十六个兄弟……”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似乎想要把涌上来的酸楚强行咽回去。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或许是早就流干了。
“都死了。”
“死的死,疯的疯,变成怪物的……就更多了。”
肖楚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是个废物。”
“没能守住封印,也没能把兄弟们带回去。”
“只能带着这群还没被完全同化的苦命人,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赵文轩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或许意气风发的禁军校尉,此刻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封印……”
赵文轩想起了之前那只恐怖的眼球。
“到底是怎么破的?”
“不是破了。”
肖楚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是被人从内部瓦解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这听涛城地下,原本压着双眼阴阳阵。靠着城里百姓那股子活生生的烟火气,也就是‘阳火’,镇压着海里的东西。”
“可是……”
“有人把‘阴眼’里的东西放出来了。”
“我不知道是谁。”
肖楚生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那天夜里,封印直接被冲破了。”
“至于阳眼……”
肖楚生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
“我不知道。”
“那一瞬间阴气太重,彻底盖过了阳眼的气息……或许还在,或许也失效了吧。”
“反正,阴眼一开,那些海里的东西……就全都上岸了。”
“它们穿着人的衣服,说着人的话,却……吃着人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