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很暖和。
与外面那个冰冷、潮湿、充满了腥臭味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粉红色的“闺房”。
墙壁是柔软的,带着微微的体温,表面的纹路还在缓慢蠕动。呼吸间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那是兰花混合着某种高度腐败后又发酵出的脂粉味,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秋熙坐在梳妆台前。
这台子不是木头做的,而是一块巨大的、抛光后的白色骨板。骨板温润如玉,倒映出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
“别动。”
身后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一双柔软的小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
棠梨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那红色鲜艳欲滴,布料表面甚至还在微微渗着水光。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那是用某种鱼类的脊骨磨成的,尖端锋利,却异常光滑。
“头发乱了,就不好看了。”
棠梨笑着说道,手里的梳子缓缓滑过秋熙银色的长发。
“嘶……”
秋熙缩了缩脖子。
那梳子并不只是在梳头。
每一次梳齿划过头皮,她都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脊椎钻进脑海,带走了一丝清醒,留下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乖。”
棠梨俯下身,脸颊贴在秋熙的耳畔。她的皮肤很凉,触感不像人类,倒像是一条刚离水的鱼。
“很快就好了。”
“等梳好了头,我们就上轿。”
“去哪?”秋熙下意识地问道。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意识在香气中逐渐涣散。
“去成亲呀。”
棠梨笑得眉眼弯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瞳孔正以一种非人的频率收缩舒张。
“外面那些蠢货,还在敲锣打鼓地等着迎亲呢。”
她扔下梳子,双臂环住秋熙的脖子,整个人如同一条无骨的蛇,缓缓缠了上来。
“他们以为敲几下锣,杀几个人,那个所谓的‘河神’就会从海里爬出来,赐予他们永生。”
棠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瞳孔中的黑色漩涡越转越快。
“真是一群……可爱的傻瓜。”
“神明明就在他们头顶,正张开嘴等着开饭呢。”
“吉时早就到了。”
她凑到秋熙的耳边,湿热的气息钻进耳孔,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
“河神……不就在这儿吗?”
秋熙浑身一僵。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但双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体内的那股金色力量——那个保护她的“姐姐”,此刻却像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无论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
“冷吗?”
棠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
“我给你暖暖。”
她收紧了怀抱。
不仅仅是拥抱。
秋熙惊恐地发现,棠梨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那原本隔着衣料的触感消失了。
棠梨的身体变得粘稠、半液态,正在“渗入”秋熙的衣服,渗入她的毛孔,甚至……渗入她的骨头。
“唔……”
秋熙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无数根细小的触须穿透了她的皮肤,温柔而坚定地缠绕在她的肋骨上,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
没有血。
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充实感。
“感觉到了吗?”
棠梨的声音不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以及某种古老而贪婪的渴望。
“你的骨头,是热的。”
“你的血,是甜的。”
“还有那股……令妖讨厌,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光’的味道。”
棠梨的意识在秋熙的脑海中肆意蔓延,贪婪地舔舐着那层摇摇欲坠的防线。
“那个金色的影子……早就把路铺好了。”
“她把你送到了我嘴边,却又设下了这种禁制。”
“她在引诱我……引诱我吞了你,去触碰那个更高的境界。”
秋熙的意识开始涣散。
在那股甜腻的香气和骨肉相融的快感中,她甚至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棠梨。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比死亡更可怕。
这是被“吞噬”。
不是那种血淋淋的撕咬,而是被温柔地、一点一点地同化,最终变成对方身体里的一部分养料。
“轰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
一声极遥远的雷鸣,隐约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血肉墙壁,传了进来。
那雷声很闷,像是暴雨前的低语。
但在秋熙的听觉里,却无异于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
那是……
想起了那狂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紫色雷霆。
是师姐的气息。
是那个总是骂她笨,却会在下雨天的山路上把唯一的蓑衣披在她身上的师姐。
“师……姐……”
那一声雷鸣像是唤醒了某种深藏的恐惧,也唤醒了她对唯一的那个人的依赖。
不想……不想被吃掉。
我要回家。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那股甜腻的致幻感,秋熙猛地张开嘴,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狠狠地咬在了棠梨那只正在抚摸她脸颊的手上。
“嗯?”
棠梨吃痛,动作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的“融合”被打断了。
秋熙抓住了这唯一的空隙,拼尽全力将那个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整个人从梳妆台前跌落,摔在柔软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哈……哈……”
她的冷汗浸透了后背。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消失了。
“哎呀。”
棠梨并没有生气。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一排清晰的牙印,那是被金光灼烧出的焦痕。
她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上面渗出的血珠,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果然……”
“只要吃了你,补全了这最后一块拼图……我就能成为真正的‘神’。”
她歪着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秋熙,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但眼神却冷得像是一潭死水——那是属于深海霸主的眼神。
“听到雷声了?”
“以为那个臭道士能来救你?”
她一步步走近。
脚下的地板随着她的步伐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随着她的情绪而颤抖。
“别傻了,姐姐。”
棠梨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挑起秋熙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天为了救你,她强行用了‘五雷正法’。”
“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劫……那种代价,她早就付出了。”
“现在的她,连走路恐怕都费劲,怎么可能还能引动雷?”
“而当下……”
“没人能救你了。”
她凑近秋熙的脸,在那苍白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除了我。”
“只有在我的身体里……你才是安全的。”
“只有和我融为一体,你才能躲过那些真正想要杀了你的东西。”
“乖。”
“别闹了。”
“吉时……到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周围的肉壁突然开始剧烈蠕动。
无数红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这一次,它们不再温柔。
它们像是一条条红色的锁链,粗暴地缠住了秋熙的手腕、脚踝、腰肢,将她呈“大”字型悬吊在半空。
蠕动的肉壁裂开一道缝隙,吐出了那件沉重而华丽的深红喜袍。
它没有飘在空中,而是像一团湿透的渔网,被那些触手拖拽着,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水渍。
还有那一顶凤冠。
那不是金银打造的,而是用无数根细小的、惨白的指骨编织而成,上面镶嵌的不是珍珠,而是一颗颗浑浊的眼球。
“别怕。”
棠梨的手指划过秋熙颤抖的脊背,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新皮太嫩了,经不起风吹。”
“得给它加一层……硬一点的壳。”
她拿起那顶沉重的骨冠,重重地压在秋熙的头顶。
尖锐的指骨瞬间刺破了娇嫩的皮肤,死死地扣住了头骨。
“真美。”
棠梨在那流血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眼底满是病态的痴迷。
“你看。现在的你,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