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依然是灰惨惨的。
像是一块发霉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这片荒原。
“啪嗒。”
赵文轩的脚陷进了烂泥里。
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像是有人在咀嚼腐烂的软骨。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胸口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那颗珠子虽然安静了,但留下的余韵依然像是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口。
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回音。
那不是单纯的血液泵动声,而是无数细碎的、重叠在一起的低语。
“我想回家……”
“好痛啊……”
“为什么不救我……”
听涛城的亡魂,依然在他的血管里游荡。
“喂。”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听。
赵文轩麻木地抬起头。
只见一匹瘦骨嶙峋的杂毛马挡在了他面前。
马上坐着那个黑发少女,手里正抓着一把不知从哪薅来的野果,一边嚼一边斜眼看着他。
“照你这个速度,走到帝都得明年。”
柳清韵把果核随口吐在赵文轩脚边,一脸嫌弃。
“前锋营可是急行军,你要是掉队了,那群兵痞可不会等你,直接把你脑袋砍下来带走更省事。”
赵文轩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他想说“那就砍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他感觉到了胸口那颗珠子的躁动。
它不许他死。
“哑巴了?”
柳清韵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上面划了一道。
“行军拖延,扣十文。”
赵文轩:“……”
“看什么看?”
柳清韵合上本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你的保镖,按时辰收费的。你走得慢,我工时就长,但那一帮子当兵的只给了我五两银子的买断价。亏本生意懂不懂?”
她说着,拍了拍马背上的一个黑乎乎的铁锅。
那是行军锅。
不知道为什么,这口锅现在归她背着。
“上来。”
柳清韵突然说道。
赵文轩愣了一下。
“别误会。”
柳清韵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不想为了那五两银子把腿跑断。这马虽然瘦了点,但驮两个死人还是没问题的……哦不对,你算半个死人。”
赵文轩依旧没动。
他看着那个少女。
在满是肃杀与血腥气的军营里,在这个所有人要么想杀他、要么怕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少女,满脑子都是钱。
这种赤裸裸的市侩,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格外……真实。
甚至比那些所谓的“大义”和“国运”要温暖得多。
“我不付钱。”
赵文轩沙哑地开口。
这是他这一整天说的第一句话。
“切。”
柳清韵嗤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到了马背上。
“谁要你的钱?你那条命现在是公家的,钱自然找那个老东西要。”
她一夹马腹。
杂毛马不满地喷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坐稳了。”
柳清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你要是摔下去被后马踩死了,我就真只能把你的尸体炼成僵尸赶路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僵尸是没有痛觉的,但会很丑。”
赵文轩坐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抓着那个行军锅的边缘。
锅底全是黑灰,蹭了他一手。
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少女那截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
那里系着一根红绳,挂着半块碎玉。
“……谢谢。”
他极小声地说道。
“什么?”
风有点大,柳清韵似乎没听清,回过头大声问道,“你说你要加钱?”
“……”
赵文轩闭上了嘴。
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荒原,第一次觉得,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柳宗海勒马回首,目光穿过长长的行军队伍,落在那匹掉在最后的杂毛马上。
看着那个背着行军锅、载着那个“怪物”书生的少女。
老将军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似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大将军,那两人……”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随他们去。”
柳宗海收回目光,声音冷硬。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一线天!”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