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了这一条简短、冷硬,甚至带着几分拒绝意味的消息。随后,椎名立希像是为了切断某种念想一般,迅速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切断了那发光的屏幕与现实的联系。
那是来自素世的消息,邀请她去食堂共进午餐。但此刻的立希,根本没有那种心情。
“呼……”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能量果冻,拧开盖子,有些粗暴地将吸口咬在嘴里。
“吸溜——”
冰凉且充满人工甜味剂味道的胶状物顺着食道滑下,并没有带来任何美食的愉悦感,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存机能的燃料填充。
周围很吵。
午休时间的教室充斥着新生的欢笑与交谈,但这一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立希的世界之外。无论是早晨大礼堂里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冗长入学式,还是刚才班会上那个略有些尴尬的自我介绍环节,都已经被她的已经像垃圾数据强制清出了大脑。
此刻,只有一件事,像一块生锈的铁片死死地嵌在她的胸口,让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为什么……
立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凶相的紫色眼眸微微低垂,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视线透过额前凌乱的刘海,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向了后座的那个方向。
那里,是光的中心。
一名少女正被三四个女生簇拥着,一头如熔金般灿烂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仿佛从电视机里走出来的完美偶像。面对周围女生热情过度的搭话,她应对得从容不迫,既不显得疏离,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优雅。
连立希都不得不承认,那真是一张该死的伟大的脸,出道当偶像的话一定能一炮而红吧!
还有那双眼睛,在金色的发丝之下,那一双令立希终身难忘的、与她极其相似的深紫色眼睛。
相似,又截然不同。
为什么……偏偏会跟这家伙在同一个班级?
“咯吱。”
立希咬紧了牙关,门齿在能量果冻的吸口上留下了不雅的齿痕。
她记得那张脸,刻骨铭心。
去年的七月,东京的烈日毒辣得几乎能将人蒸发,蝉鸣声噪杂得像是在尖叫,空气被热浪扭曲,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滚烫的尘土味。
全国中学生硬式棒球大会,东京都支部选手权大会,十六强决定战。
投手丘上,金发紫眸的君王俯瞰着她们,这位从第三局开始以救火投手姿态接管比赛的少女,如同一堵无可逾越的高墙,从登板起一分未失,一球一球将Crychic的梦想无情轰碎!
第九局下半。
两出局,二垒有人,比分2比4,Crychic落后两分。
绝境中的最后反扑。
第四棒的丰川祥子,那个总是高傲的大小姐,在那一刻赌上了所有的尊严。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白球高高飞起,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直冲左外野的围墙!
“过去啊!!!”
灯站了起来,素世也站了起来,所有人在呐喊。
然而,命运之神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那颗白球,在距离全垒打线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狠狠地砸在了围墙上,然后无力地弹回了场内。
不是追平比分的全垒打,只是一记长打。
二垒上的若叶睦拼了命地狂奔,滑铲冲回本垒,比分追成 3比 4。祥子也气喘吁吁地猛扑上三垒,满脸尘土,眼神中满是不甘。
只差一分。
只要再有一支安打,哪怕只是运气好的德州安打,就能追平比分,就能把比赛拖入加时!
接下来,是第五棒。
是她,椎名立希。
“立希!加油!”
身后传来了灯,传来了Crychic的应援声,立希深吸一口气,猛锤了两拳那快要炸裂的胸腔,提起球棒,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打击区。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她用力眨了眨眼,看向投手丘。
金发的投手站在那里,在帽檐与刘海的阴影下,那对瞪着的紫色眼睛,仿佛在发光。
只要打出去……只要打出去就可以了……
第一球。
“好球!”
快得看不清。
第二球。
“好球!”
变化球的轨迹完全骗过了她的眼睛。
已经被逼入绝境。
立希的手心全是汗水,心脏狂跳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她死死盯着那个金发投手的手指。
投出来了!
立希大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了球棒。
那是她这辈子挥出的最用力的一棒。
“啪!”
这一声,不是金属击中皮革的脆响。
而是棒球重重砸进捕手手套里的沉闷声响。
像是死刑宣判的锤音。
“挥空!三振出局!比赛结束——!!!”
裁判无情的宣判声在球场上空回荡。
那一瞬间,立希的世界崩塌了。
比赛结束了。
夏天结束了。
Crychic也……结束了。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变得模糊而混乱。
似乎大家哭着抱在了一起,似乎有人在拍她的肩膀,似乎祥子红着眼眶说着什么。
好像在那片洒满泪水的球场上,大家最后拍了一张合影。但立希觉得自己就像个游魂,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无能的躯壳,只是机械地摆着姿势,机械地应答着。
那些哭声、那些安慰、那些不甘,听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消弭在无尽的虚空中。那是别人的事,与这具行尸走肉无关。
……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在河边徘徊了许久,看着黑色的河水发呆。回到家时,屋子里一片漆黑。餐桌上贴着那张熟悉的“记得加热”的便签,旁边是早已冷透的晚餐。
她没多看一眼,如同行尸般移回了自己的房间。
将装着沾满泥土的队服的袋子随意丢在床脚,“啪”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桌上那只闹钟,“嗒、嗒、嗒”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又像是嘲笑。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抓着床单,喉咙里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结束了。
Crychic。
真的结束了。
……都是她的错。
如果那一棒打出去了……如果她没有挥空……如果她能再强一点……都是她太弱了,才让祥子的拼命、睦的奔跑、素世的期待、灯的祈祷,全部化为了乌有。
这种巨大的负罪感如同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内心。
从那天起,她开始有意识地逃避。
她不敢看群里的消息,不敢面对祥子,不敢面对素世,更不敢面对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身后,一遍遍努力练习投球的灯。
因为她知道,她们一定会温柔地对她说:
“没关系的,立希。”
“不是立希的错。”
“大家都尽力了。”
开什么玩笑……
要多厚的脸皮……要有多厚的脸皮!才能在这群被自己亲手葬送了梦想的同伴面前,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们的安慰?
只要……逃避就好了。
尤其是在故意回避了这么久之后,再见面的门槛已经变得比富士山还要高了。
本来以为,升入高中是一个契机。
只要到了新的学校,换上新的制服,一切就可以从头开始。
在新的环境里,和大家重新碰面,说不定就能把那句“对不起”说出口,说不定就能鼓起勇气重新站在她们身边。
今早,站在分班表的布告栏前时,立希是这样一遍遍给自己催眠洗脑的。
她紧握着拳头,试图压下心底的恐惧。
直到——
她的视线在名单上扫过,在G班的那一栏里,看到了那个名字。
三角初华,那位亲手终结了 Crychic,亲手给她贴上“败者”标签的少女。
那一瞬间,血液冻结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