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怕的表情。一直皱着眉的话,会提前变成老婆婆的。”
一个毫无起伏、却意外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如同唤人苏醒的晨钟,瞬间打断了立希唇边那抹自嘲的冷笑。
“咚。”一盒还挂着冰凉水珠的橘子味牛奶被推到了她的课桌前,正好抵住了她那紧握得指节泛白的拳头。
立希猛地撇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如同深海般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睛,黑色的发梢整齐地垂在肩头,少女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饶有兴致、仿佛在观察某种珍稀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她。
“海铃……”
立希下意识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八幡海铃。
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库中占据着一个独特的角落。
那是她国中时期的同学,也是一起在软式棒球部挥洒过汗水的战友。在这个总是充满变数的棒球世界里,海铃是一个异类——在转战硬式棒球后,她曾在多支棒球俱乐部中辗转流浪,不追求首发,不追求光环,而是专门磨练那一击必杀的技艺,成为了一名令投手闻风丧胆的“代打职人”。
“请你了。”
海铃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她伸出手指,将那盒橘子牛奶往立希面前又推了推,指尖蹭过立希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而她自己嘴里,正叼着另一盒已经被吸得干瘪的同款牛奶盒,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吸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自动贩卖机的中奖活动,买一送一。”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我不喜欢喝太多,乳糖耐受度有限。”
“……谢谢。”
立希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老实地收下那盒牛奶,冰凉的触感让掌心的燥热稍微平复了一点。
随后,她的视线便像有自我意识一般,不受控制地再次越过海铃的肩膀,偷偷瞥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里,三角初华依旧是人群的焦点,一头金发仿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立希眼睛生疼。
海铃眨了眨眼,那双看似无神的眼睛在立希和身后的初华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随后,她单手托着下巴,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虽然在那张扑克脸上,这个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
“哦,原来如此。”
少女点了点头,用一种像是发现了惊天八卦却又完全不惊讶的语气说道,“立希同学……原来喜欢的是那种类型啊?金发、耀眼、人气偶像风……跟我完全相反,确实眼光很高呢。”
“哈?!”
立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瞬间炸毛。她瞪大了紫色的眼睛,一副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的模样,狠瞪向对方:“你说什么鬼话?!谁会喜欢那个——”
“开玩笑的。”
海铃甚至没有给立希反驳的机会,她迅速打断了对方,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戏谑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认真的试探:
“所以,放学后,要一起去棒球部吗?”
“棒球部……”
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立希的心头。
她抿紧了嘴唇,视线落在那倒扣于桌面的手机上,手机壳背部Crychic的队标已经掉光了漆。素世、祥子、灯、睦……众人的身影在眼前快速闪过,如同老旧胶片电影的残帧。
逃避吗?
还是面对?
立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绝的决定。她再次瞥了一眼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三角初华肯定也会加入棒球部吧?那家伙就是为了棒球而生的怪物。
既然如此……
就在那里,在她最擅长的领域,把去年丢掉的尊严,亲手夺回来!
自己,绝不会再输给她第二次了!
“嗯。”
立希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被一股狠劲所取代,“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时间过得很快,或者说,对于沉浸在“复仇”情绪中的立希来说,下午的课程只是一段无意义的背景噪音而已。
她迅速收拾好书包,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给枪械上膛。
“走吧。”
海铃仿佛是算准了时间一般,刚好背着单肩包凑了过来。
立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初华的座位。
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椅子被规矩地推回桌下,桌面上干干净净,仿佛那个耀眼的人从未存在过。
(切,动作真快……)
“看来目标已经移动了。”海铃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补了一句。
“吵死了。”对此,立希回以一个白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并肩走在前往社团大楼的路上,夕阳将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
一直沉默的海铃突然开口了,她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有立希在一个班,真是太好了。”
“嗯?”立希有些意外地侧目。
“我不擅长交朋友。”海铃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也知道,我的表情肌比较坏死,说话也不讨喜。要是新班级里一个熟人都没有的话,大概就要度过三年凄惨的‘独行侠’高中生活了。”
“……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直白。”
立希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我才该说,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当然,她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经过充满了优雅气息的古典乐部、散发着泥土清香的园艺部,以及哪怕在门外都能闻到抹茶香味的茶道部,两人终于来到了那个充满了荷尔蒙与汗水味道的户外运动场。
这里的空气截然不同。
绿茵场上,哨声此起彼伏,各种喊号子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属于运动社团特有的嘈杂与活力。
而在所有社团中,棒球部的阵仗无疑是最显眼的。
巨大的横幅迎风招展,铁丝网前围满了兴奋的新生。他们或是排队等待体验,或是整张脸贴在铁丝网上,看着场内前辈们正在举办的红白表演赛,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人真多啊……”立希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拥挤。
就在两人准备排到队伍末尾时,一道极其不科学的金黄色闪光突然闯入了视野。
那是一位留着长且直的金发、眼睛也是如琥珀般金黄的少女。她手里举着一块写着“入部体验欢迎!Happy!”的彩色纸板,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站着,而是……
“嘿咻!”
少女竟然做了一个完美的侧手翻,从队伍的另一侧直接“翻”到了两人面前!
双脚在二人面前刹住,带起一丝烟尘。她双手叉腰,仿佛完全不知“烦恼”为何物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如同孩童般纯粹、甚至有些狂热的笑容。
“欢迎欢迎!两位是来入部体验的吗?是来寻找快乐的吗?!”
少女的声音充满了穿透力,那种扑面而来的超高能量让立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呃……”
立希被这位大概是前辈的气势彻底震慑住了,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该怎么说话。这人是谁?这里的吉祥物吗?还是某种新型的人形自走快乐发射器?
而在这名金发女生身后,另一名更加诡异的存在正哼哧哼哧地一路小跑过来。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熊。
没错,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很热的粉色玩偶熊。它正以一种微妙的“生无可恋”的姿势奔跑着那里,手里也举着一个小牌子。
“啊……那是米歇尔。”
海铃那平淡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看向那只粉红色的熊,“时下小孩子之间很流行的那个……虽然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这时,那个一直被金发少女甩在身后、穿着米歇尔玩偶服的人终于跑了过来,“哈……哈……心!你等我一下!”
“好慢啊~米歇尔!”
“哈、哈……真是的,心你不要突然吓到新人啊。”从厚重的玩偶头套里,传出了一个略显沉闷、气喘吁吁的少女的声音,巨大的熊脑袋转向立希与海铃两人:“抱歉给两位添麻烦了,你们是来参观社团的吗?”
立希一时语塞,海铃则礼貌地点了点头,代替还在当机的立希回答道,“我们是来加入社团的。”
“已经决定参加了吗?太好了,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它——或者说她,似乎平复了动作略显笨重地抬起那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指向了另一边围着不少人的白色帐篷,“如果决定入部的话,可以去那边领取入部申请表唷。哪怕是完全的新人也没关系,我们会从握棒开始教起的。”
“谢谢。”海铃微微鞠躬,立希也跟着低下了头。
告别那对奇怪的“金发杂技演员与粉红熊”组合,两人朝着登记帐篷走去。
帐篷周围聚集了不少一看就是棒球经验者的女生。她们有的在空挥,有的在互相抛接球,空气中弥漫着防滑粉和皮革手套特有的味道。大家一边七嘴八舌地交流着国中时的战绩,一边挤在长桌前填写着入部申请表。
立希拿起笔,看着那张熟悉的表格。
姓名、位置、投打习惯……
每一个空格的填入,都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
椎名立希,右投右打,Crychic的游击手……
不,现在只是月咲丘棒球部的一员。
就在她低头,笔尖刚刚触碰到“过往经历”那一栏时。
“立希同学!”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
那声音清脆、高雅,带着一种只有那个特定的人才拥有的、仿佛能支配一切的独特韵律。
不是疑问句,而是确认句。
在那一瞬间,椎名立希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她的身体像是有电流窜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心脏在这一秒钟内停止了跳动,随后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
恐惧,愧疚,思念。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如海啸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极其缓慢、极其胆怯地回过头去,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人偶。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在逆光之中,一位蓝发的少女正伫立在那里。
“好久不见。”微风吹拂着她那如丝绸般柔顺的长发,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自信而温暖的光芒。她高高举起右手,朝着那个僵硬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是丰川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