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同学!”
声音如同雷达锁定目标后响起的警报,丰川祥子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在纷乱的人群中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倔强颜色的背影。她没有丝毫犹豫,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领着身后的少女们径直切入人群。
“好久不见。”
在立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祥子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那个站位极其讲究,不偏不倚,恰好堵死了立希所有的退路。
而在她身后,是一脸无奈笑容的长崎素世,面无表情的若叶睦,以及……一脸懵懂却正探头探脑的千早爱音。
哇……这什么情况?
跟在最后的爱音眨巴着灰色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这就是刚才那个拒绝了午餐邀请的“立希”?看起来好凶……而且这种“被前女友团包围”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我缺的爆米花在哪里?
虽然心里在疯狂吐槽,但爱音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往旁边缩了缩,生怕被卷入这不明觉厉的修罗场。
“……祥子。”
立希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转身逃跑,但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逃不掉。
视线慌乱地游移,从祥子那张压迫感十足的笑脸上移开,扫过素世那看似温柔实则复杂的眼神,扫过睦那平静得让人心慌的面容。
最后,一张脸在视野中极速放大。
“立希酱……!”
一直躲在祥子身后的高松灯,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她猛地从祥子让开的空隙中钻了出来,像是一颗灰色的小炮弹,一把抓住了立希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肌肤相触,活人温热、真实的触感传来,立希张了张嘴,虹膜闪烁过一抹晶莹。
灯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她磕磕绊绊,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埋藏已久的心愿:
“棒球——一起!!”
这几个字,笨拙,却重逾千钧。
站在一旁的八幡海铃抿了抿唇,秀丽的眉毛微微上挑,随后默契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隔开了一个适当的距离。
“……灯。”
看着灯那双仿佛快要哭出来的眼睛,立希脸上原本紧绷的、充满防备的线条,在一瞬间如冰雪消融般垮塌了下来。
那颗一直被愧疚、逃避和自我厌恶层层包裹的心脏,此刻不由自主地跳动着,在那厚实的外壳上挤开了一道缝。千言万语堵在喉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句最简单、却最沉重的话语:
“……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话,灯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像是得到了全世界般的喜悦。
仿佛春风拂过湖面,一向面无表情的睦,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素世则是没好气地笑了笑,伸出手指习惯性地卷着耳边的发梢,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圆场的话来缓和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立希。”
一个清冷的声音,瞬间截断了所有的温情。
没有让这一页轻轻翻过的打算,丰川祥子向前逼近了一步,金色的眼眸死死锁住立希那双试图躲闪的紫眸。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优雅,又像是在审判。
“道歉呢?”
空气瞬间凝固。
立希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的素世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诶?!小祥——?!”
就连在一旁看戏的爱音心底都惊呼了起来,此刻在她眼中,简直像一位高贵的女皇拔出长剑,指向跪在她脚下戴罪的骑士。
没有理会素世的声音,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依旧平静而执着地注视着立希。
伤口,如果不清理干净,是无法愈合的。
道歉……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立希的心口。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折磨着她的画面——挥空的球棒、砸在手套里的沉闷声响、大家哭泣的脸庞、以及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在此刻一一涌上心头。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喉咙却被无形的硬物堵住。
最后,鼻腔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
“真是……对不起!!”
她猛地弯腰低下头,拼命咬着嘴唇,试图噙住眼眶里那一层层涌上来的热泪。
“都是我的错!那天……那个夏天……是我害得大家……”
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破碎,“因为我……太弱了!如果我能打出去的话……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的话……”
那些自我诅咒般的话语,终于在阳光下被倾吐而出。
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般的立希,祥子眼中原本严厉的光芒瞬间柔和了下来。
“抬起头来,立希。”
祥子伸出手,轻轻搭在了立希不断颤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导过去,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真拿你没办法……”
祥子看着立希那满脸泪痕、却倔强地把头撇向一边的样子,无奈又宠溺地笑出了声,“我就大发慈悲,接受你的道歉吧!但是——”她凑近了一些,朝着立希俏皮地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可不能再这样躲着我们了哟,下次再敢逃跑,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
“祥子……”
终于说出口了。
立希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她整整大半年的巨石,在这一刻,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变轻了,轻到她终于可以重新呼吸。
就在这时,一只手拿着一方洁白的手帕,默默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浅绿色头发的女孩上前一步,高举起手,轻轻擦拭着立希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也,接受了。”
“睦……”立希接过手帕,指尖触碰到女孩微凉的手指。
“唉……”
素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挂着一种“真拿你们这群人没办法”的表情,手指继续卷着那缕可怜的发梢,“立希你真是……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过……好吧。道歉,我收到了。”
灯虽然没完全搞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气氛的缓和。她再度握紧了立希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宝物一样:“立希……”
“灯……大家……”
立希抬起头,视线隔着模糊的泪水,在众人的脸上流转。
好耀眼……
那些层让她不敢直视的光芒,此刻在她的眼前安静地闪烁。
胡乱地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泪水,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虽然难看、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谢谢大家!”
不远处,被一道铁丝网隔开的棒球场内。
一位穿着国中生制服的少女坐在新嫩的草坪上,嘴里叼着抹茶味棒棒糖,一头引人注目的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双奇异的金蓝异色瞳透过铁丝网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这边的闹剧。
“呵。”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野猫瞄上了自己未来的猫窝,“有趣的女人,们。”
……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圈外的八幡海铃见这边的重逢大戏已然落幕,便不动声色地向旁边退去。
壁障。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厚重空气墙,隔在了她与立希,她与这群人之间。
那里面是属于立希的旧日羁绊,是外人无法插足的领地,而她,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即将归于陌路的旁观者。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海铃这样想着,刚准备转身离开,给她们留出相处的空间。
“那个……”
就在她迈出脚步的前一秒,那道蓝色的身影却先一步截住了她的去路。
丰川祥子转过身,迈着优雅的步伐凑了过来,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海铃略显惊讶的脸。
“贵安。”
少女微微欠身,脸上维持着那种标志性的、体面的大小姐式微笑,“你就是八幡海铃同学吧?”
“……我是。”海铃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以前从立希那里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呢。”祥子并没有因为海铃的冷淡而退缩,反而笑意更深,“她对你的评价,很高。”
“评价……很高?”
海铃那双总是半睁着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些,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还在擦泪的立希。
“是啊。”
祥子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她说你是一位不得了的强打者,是在多支俱乐部中辗转历练出来的‘代打王牌’。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祥子略微踮起脚尖,目光扫过海铃手中那张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入部申请表。
“现在擅长的位置是……二垒手。”
看到那个填在表格上的位置,祥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期待你和立希将来的‘二游间’组合呢。”
海铃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直以来,她都因为各种原因只担任“代打”的角色,二垒手并非她所擅长的位置,而苦练这个位置的原因……她抬起头,有瞟了一样那黑发的少女。
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或者,只是巧合?
八幡海铃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那个,请问……”
“丰川祥子。”
祥子稍微扬起下巴,如同一位宣布自己头衔的女王,“未来,月咲丘棒球部的第一捕手。”
说着,她朝着海铃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右手,“以后,就是一起奋战的伙伴了。请多指教,海铃。”
没有疏离,没有客套,像一只高傲的天鹅,理所当然地将眼前的丑小鸭揽入了自己的羽翼下。
海铃挑了挑眉,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白皙手掌。
沉默了两秒后,她伸出了自己那只布满训练痕迹的手,握了上去。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