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介醒来时,时钟指向八点半。他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撞到床沿。
奇怪,他竟然有点期待今天的补习。
洗漱完毕,苍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正准备随便解决早餐时,门铃响了。
打开门,末遥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今天穿了浅蓝色的针织衫和米色长裤,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上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慵懒感。
“早。”她举起纸袋,“我妈烤的松饼,说给你尝尝。”
“……谢谢。”苍介侧身让她进来,“这么早?”
“不是说好九点开始吗?”末遥自然地脱鞋进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而且昨天遗留的那道数学题,我昨晚洗澡的时候想到新解法了。”
苍介挑眉:“洗澡时候想数学题?你这是什么怪癖。”
“要你管。”末遥打开纸袋,松饼的甜香弥漫开来,“吃早饭,吃完开工。”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分享着还温热着的松饼。
“阿姨手艺真好。”苍介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那是。”末遥小口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你讲的那个化学平衡移动原理,我后来想了想,如果用勒夏特列原理解释昨天的第三题,是不是更直观?”
苍介放下松饼,眼睛亮了:“等等,我拿草稿纸……”
“吃完早饭再说!”末遥用叉子敲他的盘子,“食不言寝不语。”
“……你昨天讲古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早餐在轻松的斗嘴中结束。收拾完桌子,两人再次进入“战备状态”。但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氛围从一开始就多了几分默契。
上午是数学和化学的混合战场。
“这道有机化学的合成路线,”苍介用红笔在题干上圈画,“常规思路是从原料A到B需要三步,但如果用你昨天那个逆推法……”
“从目标产物倒推?”末遥凑过来看,“对哦,这里如果先引入羟基,再……”
两人的脑袋越凑越近,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这一次,他们不再执着于“谁的方法更好”,而是自然地融合彼此的思路。
“这里用我的官能团保护。”
“然后这里用你的催化还原。”
“最后一步……一起想?”
他们同时陷入沉思。
“有了!”苍介和末遥几乎是同时出声,然后惊讶地对视。
“你先说。”苍介示意。
“我觉得可以用格式试剂反应,虽然多一步,但产率高。”末遥说。
“巧了,我也想到这个。”苍介笑了,“而且我算了一下,总收率反而比常规路线高。”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让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继续下一题?”末遥眼睛亮晶晶的。
“嗯。”
上午的进度快得惊人。到十一点半时,他们竟然完成了预定的全部内容,还额外攻克了三道难题。
“收工?”苍介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等等。”末遥翻着练习册,“还有时间,要不我们把下周要学的生物预习一下?我听说期中要考细胞呼吸和光合作用。”
“你是学习狂魔吗?”苍介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坐直了,“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战火蔓延到了生物领域。
“线粒体和叶绿体的异同点……”末遥念着笔记,“一个产能,一个储能,这有什么难记的?”
“但它们的结构和功能对应关系总是搞混。”苍介苦恼地抓头发,“还有那些酶的名字,什么ATP合成酶、NADPH还原酶……头疼。”
“简单啊。”末遥拿起彩笔,“把它们画成小工厂。线粒体是发电厂,叶绿体是食品加工厂。你看,发电厂进口燃料“葡萄糖”,经过三羧酸循环这个流水线……”
她在纸上画起可爱的简笔画,把复杂的生化过程变成生动的工厂流水线。苍介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然后这里,卡尔文循环就像食品厂的包装车间……”
“等等。”苍介指着其中一步,“这里消耗ATP和NADPH,为什么要用两种能源?”
“因为……”末遥卡壳了,“因为……啊!就像包装车间既要用电‘ATP’又要用胶带‘NADPH’固定包装!对,就是这样!”
她为自己的急中生智得意,转头看苍介,却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温柔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怎、怎么了?”末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没什么。”苍介移开视线,耳朵微红,“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现在才知道?”末遥强装镇定,但脸颊已经染上绯红。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肩膀依然靠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正中,房间里明亮得有些晃眼。
“咳。”苍介先打破沉默,“快十二点了,午饭怎么解决?”
“阿姨又不回来?”
“嗯,她今天去参加同学会了。”
末遥想了想:“那……我们自己做饭?”
苍介瞪大眼睛:“你?做饭?”
“小看我?”末遥站起来,“我跟我妈学过几道菜的好吗!而且你家冰箱里肯定有食材。”
“泡面算吗?”
“……我去看看。”
事实证明,桐谷夫人虽然加班,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末遥翻出鸡蛋、西红柿、青椒、鸡肉和剩米饭。
“蛋炒饭,再做个西红柿炒蛋,够了吧?”末遥系上围裙——是苍介妈妈的粉色碎花围裙,穿在她身上有点大,但莫名可爱。
“需要帮忙吗?”苍介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把米饭弄散,再把青椒切了。”末遥熟练地打鸡蛋,“小心别切到手。”
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末遥站在灶台前,背影纤细却透着笃定。苍介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有些出神。
“油。”末遥伸手。
“啊?哦。”苍介把油瓶递过去。
“青椒。”
“给。”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油锅热了,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没想到你真会做饭。”苍介看着她翻炒的侧影。
“没想到的事多着呢。”末遥专注地盯着锅,“转小火,该下米饭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末遥转身去拿调料瓶时,脚下一滑——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几滴油。她失去平衡,手里的锅铲飞了出去。
“小心!”苍介一个箭步冲过去,从背后扶住她。
但由于惯性太大,两人一起撞在了料理台上。苍介的下巴磕在末遥的头顶,末遥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锅铲“哐当”掉在地上,锅里的炒饭还在滋滋作响。
末遥能感觉到苍介的手臂紧紧环在自己的腰间,他的胸膛宽厚温暖,心跳快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的呼吸轻拂过她的发顶。
苍介则完全僵住了。怀里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发间传来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回响:好软,好香,好……
“饭……要糊了。”末遥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啊?哦!”苍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慌忙去关火。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末遥低头整理并不乱的围裙,苍介则假装认真检查炒饭的熟度。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声响和两人明显不自然的呼吸声。
“那个……”苍介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没扭到脚吧?”
“没、没有。”末遥背对着他,“饭……还能吃吗?”
“我看看。”苍介用锅铲翻了翻,“有点焦,但……应该能吃。”
“……那就好。”
两人埋头吃饭,谁也不看谁,但脸颊都红扑扑的。炒饭确实有点焦,西红柿炒蛋也有点咸,但谁也没说不好吃。
快吃完时,末遥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遥遥,在苍介家呢?”屏幕上的桐野夫人笑眯眯的,“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末遥把摄像头对着苍介晃了晃,“我们在吃饭。”
“自己做的?真能干。”桐野夫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正好你桐谷阿姨也在旁边,我们商量个事。”
镜头一转,桐谷夫人的脸也出现在屏幕上,背景看起来像是在某个餐厅。
“妈?”苍介凑过来。
“苍介啊,正好。”桐谷夫人笑得更灿烂了,“我和你桐野阿姨商量,既然今天是休息日,不如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就在咱们家,我下厨。”
“啊?”苍介和末遥同时出声。
“啊什么啊,都好几年没一起吃饭了。”桐野夫人接话,“末遥爸爸明天也回来,咱们好好聚聚。就这么定了啊,明天晚上六点。”
“等等妈——”
“行了行了,我们这儿还要唱歌呢,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苍介和末遥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大事不妙”四个字。
两家一起吃饭……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那些关于“娃娃亲”、“青梅竹马”的调侃,那些“将来成了一家人”的玩笑,那些大人们心照不宣的眼神……
“完了。”苍介喃喃。
“死了。”末遥扶额。
但奇怪的是,两人的心底都悄悄泛起一丝……期待?
“那……”苍介清了清嗓子,“下午还补习吗?”
“补!”末遥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把所有能学的都学了!最好学到没力气想晚上的事!”
“同意!”
于是下午的补习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避难”。两人比上午更加投入,仿佛只要足够专注,就能把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晚餐约定抛在脑后。
但真的能抛在脑后吗?
当苍介讲解物理题时,末遥会忽然走神,想象晚上吃饭的场景;当末遥分析古文时,苍介会不自觉地看着她的侧脸,思考晚上该穿什么。
直到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金黄色,两人才放下笔。
“今天就到这里吧。”苍介看着窗外,“你该回家了。”
“嗯。”末遥慢慢收拾书包,动作有些迟疑。
送她到门口时,苍介忽然叫住她:“那个……晚上……”
“晚上怎么了?”末遥回头。
“没什么。”苍介摸了摸后颈,“就是……晚上见。”
“晚上见。”
末遥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看他:“苍介。”
“嗯?”
“……晚上,别迟到。”
“不会。”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苍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扶住她腰时的触感。还有她头发上的茉莉花香,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她脸红时可爱的样子……
苍介用手捂住脸。
完蛋了。他想。我可能……真的不太对劲。
与此同时,走在回家路上的末遥也捂着发烫的脸颊。
刚才在厨房……他抱得好紧。他的心跳好快。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做了几次深呼吸。
冷静,桐野末遥。晚上都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庭聚餐。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她抬头看着渐暗的天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可是,为什么这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