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苍介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这套太正式……这套太随便……这件衬衫昨天穿过了……”他抓了抓头发，第一次对自己的衣柜产生了严重不满。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那件灰色的新衬衫——末遥说过想看他穿的那件。搭配深色牛仔裤和干净的白球鞋，看起来清爽又不会太过刻意。
“苍介！下来帮忙！”楼下传来桐谷夫人的喊声。
苍介最后照了照镜子，深吸一口气，走下楼。厨房里已经飘出诱人的香气，料理台上摆满了半成品菜肴。
“妈，要我做什么？”
“把这些餐具摆好，桌子擦一下。”桐谷夫人忙得头也不抬，“对了，你桐野阿姨他们六点到，别迟到啊。”
“知道了。”苍介开始布置餐桌，心里却莫名紧张。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苍介的心跳瞬间加速。
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桐野先生和夫人亲切的笑脸：“苍介，好久不见，又长高了啊！”
“叔叔阿姨好。”苍介礼貌地打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们身后。
末遥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在看到苍介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意板起脸。
“给，我妈做的草莓蛋糕。”她把盒子塞给苍介。
“……谢谢。”苍介接过，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
“哎呀，都别站在门口，快进来快进来！”桐谷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末遥今天真漂亮！”
“阿姨好。”末遥的脸微微泛红。
两家人聚在客厅，大人们热络地聊着天。苍介和末遥则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谁也没看谁，但余光都在对方身上。
“苍介，带末遥去你房间玩会儿？饭还要一会儿才好。”桐谷夫人善解人意地说——或者说，是故意制造机会。
“啊？哦。”苍介站起来，“那……走吧？”
“嗯。”末遥也起身。
一进房间，关上门，二人同时舒了口气。
“紧张死了。”末遥靠在门上。
“我也是。”苍介坐到地铺上，“你爸刚才看我的眼神……简直了。”
“你胡说什么！”末遥的脸瞬间通红，“我爸那是慈祥！”
“慈祥得让我后背发凉。”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都笑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你今天……”苍介犹豫了一下，“穿得挺好看。”
末遥脸更红了：“就、就随便穿的。你这件衬衫……也不错。”
“你说过想看的。”苍介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话有点暧昧，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你说过让我穿这件。”
“……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楼下传来大人们的谈笑声和锅铲的碰撞声，更衬得楼上这片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那个……”末遥走到书桌前，翻看苍介摊开的物理笔记，“你还在研究昨天那道题？”
“嗯，又想了另一种解法。”苍介也凑过去，“你看这里……”
他们自然而然地又进入了学习模式，肩膀靠在一起，头挨着头。熟悉的姿势让两人都放松下来。
“这个思路更简洁。”末遥点头，“不过计算量有点大。”
“但考试时时间够的话，这个方法得分率高。”
“有道理。”
讨论完一道题，末遥忽然轻声说：“其实……昨天在厨房……”
“昨天怎么了？”苍介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什么。”末遥别过脸，“就是……谢谢你扶住我。”
“……哦。”苍介摸了摸鼻子，“应该的。总不能看你摔了。”
又是那种微妙的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流淌着某种温暖的东西。
“苍介，”末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明天开始，我们就恢复自己上下学了吧？”
苍介怔了怔。是啊，末遥的脚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他骑车带了，也不需要他扶了。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嗯。”他低声说，“你自己小心点，别再扭到了。”
“知道。”末遥顿了顿，“不过……如果下雨的话……”
“下雨怎么了？”
“……没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桐谷夫人的喊声：“开饭啦——！”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认命。
餐桌被丰盛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海鲜沙拉、各种时蔬，还有末遥带来的草莓蛋糕作为餐后甜点。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一开始是温馨而正常的。大人们聊着工作、生活、回忆过去。
“还记得这两个孩子小时候吗？”桐野夫人笑着说，“苍介总是跟在末遥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末遥姐姐’。”
“妈！”末遥抗议。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反过来了，变成末遥天天往苍介家跑。”桐谷夫人接话。
“阿姨！”这次轮到苍介了。
大人们笑作一团。苍介和末遥埋头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很快，话题开始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
“说起来，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桐野先生喝了一口清酒，目光在苍介和末遥之间移动，“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桐谷先生也点头，“苍介以后要好好照顾末遥啊。”
“爸！”苍介差点呛到。
“叔叔！”末遥的脸红得像桌上的番茄。
“哎呀，你们吓到孩子了。”桐谷夫人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从小感情就好，以后要一直这样啊。”
苍介和末遥交换了一个“救命”的眼神。
“对了，我听末遥说，前几天体育课，苍介还英雄救美了？”桐野夫人忽然想起什么。
“妈！那只是个意外！”末遥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哦？怎么回事？”桐谷夫人眼睛亮了。
在父母们好奇的目光下，苍介只好硬着头皮简单讲述了那天排球飞来的事。当然，省略了两人暧昧的姿势和全班起哄的细节——但大人们显然自动脑补了完整剧情。
“哎呀，苍介真可靠。”桐野夫人满意地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桐谷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
苍介和末遥如坐针毡，只能拼命给彼此夹菜，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吃这个。”“你也是。”
他们的筷子在空中相遇，夹着同一块排骨。两人同时愣住，然后同时松开，排骨掉回盘子里。
“哈哈哈哈！”大人们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默契，这就是默契！”桐谷先生总结道。
整顿饭就在这种“甜蜜的折磨”中进行。每当苍介和末遥以为话题已经安全时，大人们总能巧妙地绕回他们身上。
“苍介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末遥呢？”
“两个孩子的目标会不会在一个城市啊？”
“那最好了，互相有个照应。”
苍介和末遥的应答越来越简短，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但奇怪的是，在这种尴尬之中，两人心里都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被这样调侃，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餐后甜点时间，草莓蛋糕被端上桌。桐谷夫人切蛋糕时，特意把带着最大草莓的那块给了末遥，把第二大的给了苍介。
“来，你们两个多吃点。”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我都懂”。
蛋糕很甜，但他们能感觉到，四位大人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他们身上，那些微笑、那些眼神交流，都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意味。
终于，晚餐在晚上八点半结束。桐野一家准备告辞。
“今天真是太谢谢了，菜很好吃。”桐野夫妇在门口道谢。
“哪里哪里，下次再来啊。”桐谷夫妇热情回应。
而苍介和末遥，则被大人们“贴心”地留在了后面。
“你们两个再说说话，我们去送送叔叔阿姨。”桐谷夫人说着，还给了苍介一个“加油”的眼神。
门关上了。房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苍介和末遥站在玄关，谁也没说话。刚才餐桌上的调侃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让这个空间充满了微妙的张力。
“那个……”苍介先开口，声音有点干，“今天……挺尴尬的哈。”
“嗯。”末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人们就爱乱开玩笑。”
“是啊。”
沉默。
两人就这样站在玄关，手握着手，脸对着脸，傻笑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银辉。
“那……”苍介轻声问，“明天……我还能骑车带你吗？虽然你脚好了。”
末遥抿了抿嘴唇，眼里闪过狡黠的光：“看我心情。”
“那大小姐您现在心情如何？”
“……还不错。”
苍介的笑容更大了。他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但门外传来了大人们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两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分开手，各自退后一步，但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
门开了，桐谷夫妇回来，看到的是两个并排站着、满脸通红却强装镇定的孩子。
“聊完了？”桐谷夫人笑眯眯地问。
“嗯、嗯。”苍介点头。
“那末遥也该回去了。”桐野夫人说，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了然的笑容，“苍介，送送末遥？”
“好。”
这一次，送别的路上，两人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他们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然后再次靠近。
到末遥家楼下时，两人停下。
“那……明天见。”末遥说。
“明天见。”苍介点头。
末遥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跑回来，飞快地在苍介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谢礼。”她的脸在月光下红得动人，“为了……今天的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