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末遥照例在苍介家做完作业，正准备回家时，屋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桐谷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末遥，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今晚就在这儿吃吧，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炸猪排。”
末遥犹豫地看向窗外：“这太麻烦阿姨了……”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桐谷夫人已经拨通了电话，“喂，桐野太太啊，末遥在我家呢，雨太大了，留她吃晚饭啊……没事没事，你家那位也加班？那正好，等雨小点让苍介送她回去……”
电话挂断，事情就这么定了。
餐桌上，桐谷夫人不停地给末遥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苍介，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末遥盛碗汤。”
苍介正在和碗里的猪排奋战，闻言一愣：“她自己没手吗？”
“你这孩子！”桐谷夫人瞪他。
“我自己来就好，阿姨。”末遥连忙说，但苍介已经站起身，别扭地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谢谢。”末遥小声道。
“不客气。”苍介重新坐下，耳根微红。
那天的雨一直下到晚上八点。苍介送末遥回家时，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一起。
“下周……还来补习吗？”走到末遥家楼下时，苍介忽然问。
“当然来啊，期中考试才刚过。”末遥抖了抖伞上的水珠，“而且小介的猫粮快吃完了吧？得去买新的。”
“那……周六下午？”
“嗯。”
简单的对话，却为接下来的一切埋下了伏笔。
周六，末遥如约而至。两人做完功课后，桐谷夫人“正好”买菜回来，“正好”买多了食材。
“哎呀，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桐谷夫人看着塞满的冰箱苦恼，“末遥，要不今晚留下来吃饭？反正你爸妈又加班吧？”
末遥还没来得及回答，苍介先开口了：“妈，你别老麻烦人家。”
“这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是多双筷子嘛。”桐谷夫人已经系上围裙，“末遥，帮阿姨打个下手？”
“好，好的。”
于是末遥被留了下来。厨房里，桐谷夫人一边切菜一边看似随意地聊天：“末遥现在厨艺不错了吧？听你妈妈说，你最近经常自己做饭？”
“只会些简单的……”末遥帮忙洗菜。
“女孩子会做饭好，将来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咳，都能照顾好自己。”桐谷夫人话锋一转，“不像我们家苍介，就会煮个泡面，将来可怎么办哦。”
“妈！”客厅里传来苍介的抗议。
末遥抿嘴笑了：“我可以教他。”
“那敢情好！”桐谷夫人眼睛一亮，“那今天这道炖菜，末遥来掌勺？阿姨给你打下手。”
“诶？我、我不行的……”
“试试嘛，阿姨相信你。”
那天的晚餐，有一半的菜出自末遥之手。苍介吃第一口时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样？”末遥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苍介埋头继续吃，但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桐谷夫人就把洗碗的任务交给了两人，自己则溜回房间“休息”了。
厨房里，水声哗哗。苍介负责洗，末遥负责擦干。一开始两人各忙各的，沉默得有些尴尬。
“你做饭……跟谁学的？”苍介忽然问。
“我妈，还有网上看视频。”末遥接过他递来的盘子，“你妈说你只会煮泡面，是真的？”
“谁说的，我还会煎蛋和炒饭。”
“那不就是泡面伴侣吗？”
“……要你管。”
斗嘴间，气氛自然了许多。末遥擦盘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苍介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下周……”苍介清了清嗓子，“我妈说她要做寿喜锅，问你要不要来。”
末遥擦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又、又去？这周已经麻烦你们两次了……”
“不麻烦。”苍介说，眼睛盯着手里的碗，“反正……多个人吃饭热闹点。”
末遥偷偷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看情况吧。”
“哦。”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来。
一来二去，周末在对方家吃饭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有时是在苍介家，有时是在末遥家——桐野夫人很快回请了桐谷一家，礼尚往来。
第三个周末，饭局轮到了末遥家。
席间气氛融洽。吃到一半时，桐野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阵子整理杂物，找到了好多你们小时候的照片。苍介要不要看看？可有意思了。”
“妈！”末遥脸色一变，“那些照片……”
“哎呀，看看有什么关系，都是童年回忆嘛。”桐野夫人起身去拿。
苍介来了兴趣：“什么照片？”
“没什么！就是些……很普通的照片。”末遥试图阻拦，但为时已晚。
桐野夫人抱着三本厚厚的相册回来了。第一本打开，是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在海边玩的照片。小小的苍介一脸严肃地堆沙堡，小小的末遥穿着草莓图案的泳衣，正试图用桶扣在他头上。
“这张！”苍介指着照片大笑，“我记得！你当时非要给我‘戴帽子’，结果沙子弄了我一头！”
“你还说！你后来把我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个头！”末遥瞪他。
“那是你要玩‘海盗藏宝’的游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了童年旧账，大人们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相册一页页翻过。有幼儿园毕业典礼上，苍介因为找不到末遥而大哭的照片；有小学运动会上，两人三足比赛摔倒后滚作一团的抓拍；有暑假一起去乡下外婆家，浑身泥巴却笑得很开心的合影。
“这张……”桐谷夫人指着一张照片，“是苍介小学三年级时吧？额头贴着创可贴那张。”
照片上的小苍介一脸倔强，额头贴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手臂紧紧护着身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末遥。
“啊，这个我记得。”桐野夫人笑了，“末遥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苍介冲过去跟人打架，虽然打输了，但很勇敢呢。”
苍介的脸一下子红了：“那、那是他先推末遥的……”
末遥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
她记得那天，自己因为不肯借橡皮给那个男生，被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苍介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明明比对方矮半个头，却打得毫不退缩。最后两人都挂了彩，还被老师叫了家长。
她从来不知道，苍介当时是那样的表情——像个守护重要宝物的小战士。
“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帅。”末遥小声说。
“现在不帅吗？”苍介下意识反问。
“现在？现在就是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
两人同时别过脸，耳根都红了。
相册翻到最后一本，是初中时期的照片。有一张是校园文化祭，两人在班级摊位前的合影。那时的苍介已经开始抽条，身高超过了末遥，但脸上还带着稚气。末遥扎着双马尾，笑得很甜。
“这张是我拍的。”桐谷夫人怀念地说，“那时候你们关系多好，天天一起上学放学。”
“现在不也是一起吗？”桐野夫人意有所指。
“那不一样。”桐谷夫人笑了，“现在是……”
“妈！”“阿姨！”
两人同时出声打断，脸都红透了。
大人们相视一笑，不再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饭后，桐野夫人“恰好”有工作要处理，桐谷夫人“正好”要去找邻居商量事情，客厅里又只剩下苍介和末遥。
“那个……”苍介指了指相册，“我能……再看看吗？”
“随便你。”末遥假装不在意，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肩并肩地翻着相册，指尖偶尔会碰到同一张照片。那些被时光定格的瞬间，那些他们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一重现。
“这张你哭得好丑。”苍介指着某张照片。
“你还说！那是因为你抢了我的冰淇淋！”
“我没有！是你自己掉地上的！”
“就是你害的！”
争吵声里，末遥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苍介的童年照，设置成私密相册；苍介则趁她不注意，把两人小学毕业的那张合影小心地抽了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桐谷夫人回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两个孩子头挨着头，在沙发上睡着了。相册摊开在末遥腿上，苍介的脑袋靠着她的肩膀，两人睡得安静而踏实。
桐谷夫人轻轻拍下这张照片，发给了桐野夫人，配文：“看，多般配。”
当然，这一切，熟睡中的两人毫不知情。
回家的路上，苍介罕见地沉默。
“喂，”末遥碰了碰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没什么。”苍介顿了顿，“就是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末遥也轻声说，“转眼就……这么久了。”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下周末……”苍介忽然说，“轮到我妈做饭了。”
“嗯。”
“你会来吧？”
“……看情况。”
“一定要来。”
末遥转头看他，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的认真清晰可辨。
“为什么？”她问，心跳莫名加速。
“因为……”苍介顿了顿，“因为你说要教我做炖菜，还没教。”
“……笨蛋。”末遥别过脸，但嘴角却扬了起来。
“所以你来不来？”
“……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