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时光总归是短暂的，暑假在聒噪的蝉鸣声中戛然而止，新学期带着初秋的凉意而来。
苍介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靠窗的位置——末遥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整理新课本，马尾辫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苍介自然地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早。”他放下书包。
“……早。”末遥没抬头，但耳根微微泛红。
暑假的记忆还鲜活如昨：海边的烟花，归途的依偎，整理照片时的心照不宣，以及暑假里的种种事情……
“同学们，新学期好。”班主任王森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首先宣布一件事：这学期我们班会加入两位新同学，是从其他学校转学过来的。”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转学生在高中阶段并不常见。
“进来吧。”王森朝门外招手。
先进来的是个男生，高瘦，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接着是个女生——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女生个子高挑，及肩的栗色头发微微卷曲，眼睛很大，皮肤白皙。她穿着合身的校服，笑容得体大方：“大家好，我叫森川莉乃，请多指教。”
“哇……”几个男生小声惊叹。
苍介没什么反应，继续低头整理课本。但旁边的末遥，身体却僵了一下。
王森安排座位时，森川莉乃被分到了苍介的后座——教室的座位是U型排列，苍介和末遥在左侧靠窗，森川在后面一排的中间位置。
“桐谷同学，”下课时，森川莉乃主动来到苍介桌前，声音轻柔，“听说你的物理很好，我之前的学校进度不同，有些地方不太懂，以后可以请教你吗？”
苍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末遥一眼。末遥正低头看书，仿佛没听见。
“……可以。”苍介说，“不过我也不一定都会。”
“你太谦虚了。”森川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先谢谢了。”
她回到座位后，末遥才合上书，站起身：“我去交作业。”
语气很平淡，但苍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他想说什么，末遥已经转身离开了。
开学第一周，类似的场景发生了好几次。森川莉乃似乎真的在物理学习上遇到了困难，经常拿着习题集来找苍介。而苍介，出于礼貌和同学间的互助，每次都会解答。
他并没有多想——从小到大，因为成绩好，找他问问题的同学一直不少。但这一次，末遥的反应明显不同。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苍介给别人讲题时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嘴补充或纠正。现在只要森川一过来，她就会找借口离开座位，或者戴上耳机假装听不见。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森川又拿着一道电路题过来了。
“桐谷同学，这道题的分析思路我总是搞错，能帮我看看吗？”
苍介接过习题册，认真看了起来。题目确实有点难度，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等效电路。
“这里，你看，这两个电阻实际上是并联的，不是串联……”
他讲得很专注，没注意到旁边的末遥已经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等苍介讲完题，才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
“末遥呢？”他问前座的男生。
“刚才走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苍介皱眉，看了眼时钟——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末遥从不会提前离开，除非不舒服。
他立刻收拾书包，对森川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追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不见末遥的身影。苍介快步下楼，在校门口看见了她——她正独自往家，背影在初秋的夕阳下拉得很长。
“末遥！”他追上去，“你怎么先走了？不舒服吗？”
末遥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没有，就是想早点回去。”
“可是——”
“小介的猫粮该买了，我今天顺路去宠物店。”她打断他，语气平淡得不像她，“你先回去吧。”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末遥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让苍介心里一慌，“你不是还要帮新同学讲题吗？别让人家等。”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苍介愣住了：“你……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末遥扬起下巴，那是她惯有的防御姿态，“你爱帮谁讲题帮谁讲题，关我什么事。”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更快了。
苍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不懂——自己只是帮同学讲题，为什么她会生气？而且这种生气，和他以前惹她生气时不一样。以前的生气是直接的、热烈的，会吵会闹；这次的生气是冰冷的、疏离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接下来的两天，这堵墙越来越厚。
周四的补习，末遥以“家里有事”为由取消了。苍介发消息问她怎么了，她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周五课间，森川又来找苍介问问题时，末遥直接起身去了图书馆，一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来。两人一整天都没说上话。
放学时，苍介本想和末遥一起走，但她一下课就匆匆离开了教室，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周末原本约好一起去买猫粮，末遥却在前一天晚上发来消息：“明天我有事，你自己去吧。”
苍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回复。
周日一整天，苍介的手机安静得可怕。他几次想打电话，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小介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烦躁，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发出困惑的“喵”声。
“你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对吧？”苍介抱起小介，叹了口气。
他回忆这一周的所有细节，试图找出末遥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森川吗？可是他只是帮她讲题而已，并没有其他接触。而且以前也有女生找他问问题，末遥从没这样过。
除非……除非她误会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苍介心里一紧。
他想解释，但末遥根本不给他机会。她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把所有的关心和试探都挡在外面。
周一早上，苍介提前到校，在教室门口等末遥。但她来的时候，是和班上的几个女生一起来的，看见他，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就和女生们一起进了教室。
一整天的课，末遥都没看他一眼。即使两人座位相邻，她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不碰他的东西，不和他说话，连不小心碰到手臂都会立刻移开。
这种冰冷的忽视，比直接的争吵更让苍介难受。
放学铃响，末遥再次快速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苍介终于忍不住，在她起身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末遥身体一僵，没挣脱，也没回头：“谈什么？”
“谈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苍介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声音压低，“我哪里做错了，你直接说，别这样冷落我。”
“……你没有错。”末遥的声音很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
“放手。”她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疏离，“我要回家了。”
苍介的手松开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那眼神让他觉得，如果他再不松手，她可能会真的生气。
末遥离开了教室，留下苍介一个人站在原地。几个同学窃窃私语，森川莉乃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桐谷同学，你和桐野同学……吵架了？”
“……没事。”苍介抓起书包，也离开了教室。
风里带着凉意。苍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他路过两人常去的书店，路过买过鲷鱼烧的小摊，路过那家他们一起挑过泳装的商场。
每一个地方，都有和末遥有关的记忆。而现在的她，却用一堵墙把他隔在这些记忆之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苍介立刻掏出来看——不是末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今晚末遥一家来吃饭，你早点回来。”
末遥要来？她不是连话都不想和他说吗？
苍介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也许在熟悉的环境里，在两家人的氛围中，她能放下那些刺，愿意和他沟通。
然而当他到家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末遥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和桐谷夫人说着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看到他进来，那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维持着。
“苍介回来啦。”桐谷夫人招呼，“末遥等你好一会儿了。”
“阿姨，我没有等他。”末遥轻声纠正，“我只是在和您聊天。”
这话里的距离感太明显了。苍介的心沉了下去。
晚餐时，气氛更加微妙。以往两家人聚餐，苍介和末遥总是自然地坐在一起，会互相夹菜，会小声斗嘴。但今天，末遥特意坐在了父母中间，和苍介隔了两个位置。
她还是会笑，还是会说话，但那些笑容和话语都不再对着苍介。即使苍介主动给她夹菜，她也只是淡淡地说“谢谢”，然后把菜放在一边，一口都没吃。
桐谷夫人和桐野夫人交换了担忧的眼神，但都没说什么。她们能感觉到两个孩子之间出了问题，但不知道具体原因，也不好贸然介入。
饭后，两位母亲照例“有事商量”，把苍介和末遥留在了客厅。这一次，没有轻松的氛围，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末遥。”苍介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末遥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漠。
“谈你为什么生气。”苍介走到她面前，“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道歉。但你别这样……”
末遥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有生气，有委屈，还有一丝苍介看不懂的东西。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重复这句话，但声音在颤抖，“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太奇怪了。”
“你哪里奇怪了？”
“我……”末遥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她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我一定要送。”苍介的态度很坚决。
这一次，末遥没有拒绝。两人沉默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却始终无法交汇。秋风瑟瑟，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末遥家楼下时，苍介终于忍不住了：“是因为森川吗？”
末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和她只是同学，她问我问题，我帮忙解答，仅此而已。”苍介一口气说完，“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帮她就是了。”
“……我没有不喜欢。”末遥的声音很轻，“你帮谁是你的自由。”
“可是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明明就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声音突然拔高，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两人都愣住了，这是这一周以来，末遥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而这句话之后，她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水光。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对你发火。”
说完，她转身跑进楼道，留下苍介一个人站在夜色里，心里乱成一团。
他好像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了，又好像不知道。他好像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但那核心外面包裹着太多层他看不懂的情绪。
回到家，苍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小介跳上床，在他身边蜷成一团。
“我该怎么办？”他轻声问猫。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苍介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哪怕会吵架，哪怕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也比现在这样冰冷的疏离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