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苍介比平时早半小时到校。他坐在座位上,眼睛紧紧的盯着教室门口。
同学们陆续进来,看见他时都有些惊讶——苍介虽然不迟到,但也从不早到。
七点四十分,末遥出现了。她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扎得有些松散,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晚也没睡好。看到苍介,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末遥。”苍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事?”末遥没抬头,继续整理课本。
“我有话跟你说。”
“上课要迟到了。”
“那就下课说。”
“……随便你。”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第一节课是数学,苍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能感觉到末遥坐在旁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也没有听课,一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苍介瞥见那上面只有凌乱的线条,没有公式。
课间铃响,老师刚离开教室,苍介就转向末遥:“现在可以说了吗?”
末遥身体一僵,站起身:“我要去洗手间。”
“我等你。”
“……”
末遥走了,留下苍介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他握紧拳头,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这种逃避,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受。
十分钟后,末遥回来了。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座位旁,声音冷淡:“要说什么?快点说,下节课要开始了。”
教室里还有不少同学,都竖起了耳朵。苍介不在乎,他站起来,看着末遥的眼睛:“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末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苍介会这样直球追问,在她预设的剧本里,他应该会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或者生气,但不会这样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你没有做错。”她还是这句话,但声音有点虚。
“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苍介上前一步,“这一个星期,你躲着我,不理我,我说什么你都用‘随便’、‘没事’敷衍。如果你没生气,为什么要这样?”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几个女生交换了兴奋的眼神——这可是大新闻。
末遥的脸红了,这次是羞恼的红:“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苍介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总得有个理由。”
“没有理由!”
“那我不接受。”
两人对峙着,像两只斗气的猫。末遥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苍介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的调侃或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执着。
上课铃响了,解救了这尴尬的对峙。同学们迅速回到座位,但心思显然都不在课堂上。
这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得激情澎湃,但苍介和末遥都没有听。他们各自看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后,苍介再次转向末遥,但这次他还没开口,森川莉乃走了过来。
“桐谷同学,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时机太糟糕了。苍介看见末遥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她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苍介拦住她,然后转向森川,“抱歉,我现在有事,等下再说。”
森川愣了一下,看了眼末遥,似乎明白了什么,歉意地笑了笑:“好的,那你们先聊。”
她离开后,苍介重新看向末遥:“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没什么好继续的。”末遥别过脸,“你不是要帮新同学讲题吗?去吧,别让人家等。”
这话里的酸意太明显了,连末遥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苍介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就是因为森川找我讲题生气。”
“谁在意你帮谁讲题了!”末遥提高声音,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你爱帮谁帮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青梅竹马,我管得着你吗?”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委屈的控诉。周围还没走的同学都惊呆了——一向冷静的桐野末遥,居然会这样失态。
苍介也愣住了。他看着末遥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下来。
“你在意。”他轻声说,“你就是在意。”
“……我没有!”
“如果你不在意,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要说‘保持距离’?为什么看到森川找我就要走?”苍介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每个都直击要害。
末遥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瞪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明显。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要走。
这次苍介没有拦她,但说了一句话,让她脚步停住了。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就看着我,说你不生气,说我们以后还像以前一样。”苍介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说啊。”
末遥背对着他,肩膀在颤抖。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在意,确实生气,确实不想看到苍介和别的女生那么亲近。
可是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这么生气?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未知的情绪让她害怕,让她只想逃避。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快步离开了教室。
苍介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但他没有选择。如果再这样冷战下去,他们之间那层薄纱可能会变成真正的墙。
下午的课,末遥请了病假。苍介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空了一块。
放学后,他去了末遥家。桐野夫人开的门,看到他时有些惊讶:“苍介?末遥说她不舒服,在睡觉。”
“阿姨,我能看看她吗?”苍介问,“就一会儿。”
桐野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她在房间,不过可能不太想见人。”
“我知道。”
苍介走到末遥房门外,敲了敲门:“末遥,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听。”苍介靠在门上,声音放轻,“我今天可能逼你太紧了,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这样冷战,不想你躲着我。”
还是沉默。
“森川只是同学,她问我问题,我帮忙解答,就像以前帮其他同学一样。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会注意保持距离。”苍介继续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生气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是你觉得,我不该对你这么好?”
这句话说完,门突然开了。
末遥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沙哑。
“我说,如果你觉得我不该对你这么好,我可以改。”苍介看着她,“但你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末遥愣住了。她看着苍介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困惑,心里那堵墙突然开始崩塌。
“我没有觉得你不该对我好……”她小声说,“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末遥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一周的话,“只是看到她找你讲题,看到你那么耐心地教她,我就……就不舒服。”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彻底红了,像是说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苍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是因为森川本人,而是因为他教森川时的态度?
“我教她的时候,和教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困惑地问。
“你……”末遥别过脸,“你教她的时候,特别耐心,特别温柔。以前教别人,你都是讲完就算了,但教她的时候,你会一直问‘听懂了吗’,‘要不要再讲一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苍介努力回忆。确实,因为森川说之前的学校进度不同,他怕她跟不上,所以讲解时格外仔细。但这只是出于对转学生的照顾,并没有其他意思。
“我那样做,是因为她是转学生,怕她跟不上进度。”苍介解释,“没有其他意思。”
“……真的?”
“真的。”苍介看着她,“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了。”
末遥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是真实的。看到苍介对别的女生那么耐心,她心里就酸酸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她终于说,“我不该乱发脾气。”
“没关系。”苍介松了口气,“只要你不躲着我就好。”
两人站在门口,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这次争吵中浮现了水面——那些他们都不敢深究的情感,那些超出“青梅竹马”范畴的在意。
“那个……”苍介犹豫了一下,“明天……还一起上学吗?”
末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点了点头:“……嗯。”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苍介。”末遥叫住他。
“嗯?”
“……谢谢你来找我。”
苍介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不客气。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又是这个词。但这一次,两人都觉得,这个词好像不够用了。
不够形容此刻的心情,不够形容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不够形容这次争吵后更加清晰的某种东西。
但没关系。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清楚。
苍介离开后,末遥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解开了一些,但又有新的困惑涌上来。
为什么她会在意苍介对别的女生好?为什么这种在意会让她这么生气?为什么听到苍介说“只是青梅竹马”时,心里会有点失落?
这些问题,她没有答案。但至少,她和苍介和好了。至少,他们又能像以前一样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