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秋雨来得毫无预兆。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了整个城市。
苍介被雨声吵醒时,手机正好震动。是桐谷夫人的消息:“末遥感冒了,今天请假。你放学后帮妈妈把粥送过去。”
感冒了?苍介坐起身,看向窗外连绵的雨。难怪,昨天放学时就觉得末遥脸色不太好,问她只说“有点累”,原来是真的不舒服。
他回复:“知道了。严重吗?”
“桐野阿姨说发烧,三十八度五。已经吃过药了,就是没胃口。”
三十八度五……不算太低。苍介皱起眉,想起末遥小时候体质就不算好,每次换季都容易感冒,一感冒就整个人蔫蔫的,像只生病的小猫。
上午的课,苍介听得心不在焉。旁边的座位空着,让他心里也空了一块。几次不自觉地看向那个位置,然后才想起末遥今天请假。
课间时,森川莉乃走过来:“桐野同学今天没来?”
“嗯,感冒了。”苍介简短地回答,继续整理笔记。
“天气转凉,确实容易生病。”森川说,“替我问候她。”
“谢谢。”
简单的对话后,苍介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末遥发了条消息:“听说你发烧了,还好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大概在睡觉吧。苍介收起手机,但心里的担忧又添了一分。
放学时,雨还在下。苍介撑开伞,先去药店买了些退热贴和维生素C——这是桐谷夫人嘱咐的,说末遥家的常备药可能不够。
然后他回家拿粥。桐谷夫人准备得很周到:保温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鸡肉粥,还有一小盒清淡的小菜。
“末遥要是没胃口,就让她多少喝点粥。”桐谷夫人叮嘱,“如果烧没退,记得提醒桐野阿姨带她去看医生。”
“知道了。”
“还有,”桐谷夫人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好好照顾她。末遥那孩子要强,生病了也不爱说,你要多留心。”
“……嗯。”
雨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苍介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保温壶和药袋,往末遥家走去。
雨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但他心里惦记着生病的末遥,脚步不由得加快。
到末遥家时,是桐野夫人开的门。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到苍介,脸上露出笑容:“苍介来了?快进来。”
“阿姨好。我妈让我送粥过来。”苍介递上保温壶,“末遥怎么样了?”
“刚吃了药睡下,烧还没完全退。”桐野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昨天就说有点不舒服,硬是撑到放学,结果晚上就烧起来了。”
苍介心里一紧:“我能……看看她吗?”
“去吧,她在房间。轻点,别吵醒她。”
苍介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末遥房门外。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半。末遥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她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粗重。
苍介从没见过这样的末遥。在他记忆里,她总是充满活力——会瞪着眼睛和他吵架,会扬着下巴说“要你管”,会眼睛发亮地讲她感兴趣的事。但现在,她安静地躺着,脆弱得像面一碰就会碎的镜子。
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疼疼的。他想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很难受。
但他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末遥在睡觉,他不能吵醒她。
“苍介?”桐野夫人走过来,压低声音,“粥放在这里吧,等她醒了再吃。你也早点回去,别被传染了。”
“……我想等她醒来。”苍介说,声音很轻,“至少看她喝点粥。”
桐野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吧。我去准备晚饭,你在这里陪她一会儿。要是她醒了,叫我一声。”
“好。”
桐野夫人离开后,苍介轻轻走进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有淡淡的药味和末遥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茉莉花香的体味。
他仔细看着末遥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起了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黏在脸颊边。
苍介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立刻起身,去洗手间打湿了一条毛巾,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末遥额头上。
凉毛巾的刺激让末悠不安地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苍介看着她,心里那种陌生的保护欲越来越强烈——他想照顾她,想让她快点好起来,想看到平时那个充满活力的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房间里只有末遥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时钟的滴答声。
六点半左右,末遥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苍介身上。
“……苍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生病的虚弱。
“嗯。”苍介站起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难受。”末遥老实承认,这是她生病时才会有的坦诚,“头好痛,全身都疼。”
“烧还没退。”苍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很烫,“要不要去医院?”
“……不想去。”末遥摇头,动作很轻,“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
“那先喝点粥?”苍介打开保温壶,“我妈煮的鸡肉粥,还热着。”
闻到粥的香味,末遥的胃里有了些反应。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
“……扶我起来。”她小声说。
苍介小心地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末遥浑身无力,几乎整个人靠在苍介身上。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很稳,很可靠。
苍介盛了一小碗粥,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然后递到她嘴边。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末遥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害羞。
“……我自己来。”她想接过勺子。
“你手都在抖。”苍介没放手,“别逞强了,生病就好好当个病人。”
末遥瞪了他一眼,但确实没有力气争辩。她张开嘴,接受了那勺粥。
粥煮得很烂,味道清淡但鲜美。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去,胃里暖了起来,整个人也舒服了些。
苍介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偶尔有粥沾到末遥嘴角,他会自然地用纸巾擦掉。
“你……不用这样。”吃了小半碗后,末遥小声说,“我自己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苍介继续喂她,“但今天,就让我照顾你吧。”
这话说得太温柔,让末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看着苍介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吹凉粥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
鼻子突然有点酸。
“怎么了?不舒服?”苍介注意到她眼眶发红。
“……没事。”末遥摇头,“就是……谢谢你。”
“不客气。”苍介继续喂粥,“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又是这个词。但这一次,这个词听起来格外温暖。
喝完一碗粥,末遥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苍介让她躺下,重新给她换了条凉毛巾。
“你买的?”末遥看着额头上的退热贴。
“嗯,还有维生素C。”苍介把药袋拿过来,“等你好了再吃,增强抵抗力。”
“……你想得真周到。”
“是我妈嘱咐的。”苍介别过脸,“她说你体质不好,要多注意。”
“阿姨还是这么关心我。”末遥轻声说。
“大家都很关心你。”苍介看着她,“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再尴尬,而是一种温暖的、安心的安静。末遥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苍介,突然觉得生病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能看到这样的他——笨拙但细心的,温柔但别扭的,明明很担心却硬要装酷的。
“苍介。”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
“那……你回去吧,别耽误了。”
“不急。”苍介说,“等你烧退一点我再走。”
“我真的没事了。”
“你嘴唇都干裂了,这叫没事?”苍介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离开房间,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还贴心地插了根吸管。
“慢慢喝。”
末遥小口喝着水,眼睛却一直看着苍介。他今天穿的是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可能是被雨淋湿了又干了。但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可靠的山,让她觉得安心。
“明天……”苍介忽然说,“应该不能去学校吧?”
“……嗯,可能还要休息一天。”
“那我帮你把作业带过来。”
“不用麻烦——”
“不麻烦。”苍介打断她,“老师今天布置了不少作业,你要是落下了,回头补起来更累。”
末遥不说话了。她知道苍介说得对,但更知道他是想找个理由再来看她。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
喝完水,苍介让末遥躺好,帮她掖好被角。动作虽然笨拙,但很细心。
“睡吧。”他说,“我等你睡着再走。”
“……你不用这样的。”
“我想这样。”
简单直接的对话,让末遥的心跳又乱了。她闭上眼睛,但能感觉到苍介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苍介。”
“嗯?”
“……你对我真好。”
苍介愣住了。他没想到末遥会这样说——这么直接,这么坦诚,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末遥听清了,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被子下的手悄悄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因为发烧吗?还是因为苍介的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她觉得好温暖,好安心。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窗台上,温柔得像一首诗。
房间里,生病的少女渐渐沉入睡眠,呼吸变得平稳。床边的少年静静坐着,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
他家的现在这样,就很好。
至少,他可以照顾她,可以陪在她身边,可以让她知道——她对他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