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季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最后一节课时，天空已经阴沉得如同傍晚。教室里的日光灯早早亮起，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大雨了。”前座的男生小声嘀咕。
苍介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旁边的末遥。她正专注地记笔记，似乎没注意天气的变化。但苍介注意到，她今天没带伞。
下课铃响时，雨已经下了起来，倾盆而下的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哇，这雨！”同学们涌到窗边，“怎么回家啊？”
“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
教室里一片哀嚎。苍介默默收拾书包，从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这是桐谷夫人硬塞给他的，说“男孩子要照顾女生，随时备着伞”。
末遥也收拾好东西，看着窗外的暴雨，皱了皱眉。她走到教室后面，确认自己的伞确实没带——早上走得太急，忘在家里了。
“一起走？”苍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末遥转身，看见苍介拿着伞站在那里。伞是纯黑色的，很大，看起来能撑两个人。
“……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末遥问。今天是周四，篮球社有训练。
“下雨，训练取消了。”苍介说，“走吧，再晚雨更大了。”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带伞的同学，都羡慕地看着他们。特别是几个女生，眼神在苍介和末遥之间转来转去，带着一丝丝吃瓜的笑意。
末遥被看得不自在，抓起书包：“走吧。”
两人走出教学楼，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苍介撑开伞，伞面“砰”地一声展开，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他示意末遥站进来。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挨着。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反而让伞下的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往这边走。”苍介很自然地用没撑伞的那只手虚揽着末遥的肩膀，把她护在里侧。
这个动作太亲密，末遥身体僵了一下。但苍介做得很自然，像是单纯为了不让她淋到雨。而且雨确实很大，风斜着吹，如果不靠得近些，两个人都要淋湿。
他们走进雨幕。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打着旋流向下水道。苍介把伞往末遥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你伞拿正一点。”末遥注意到他湿掉的肩膀。
“风是往这边吹的。”苍介面不改色地撒谎。
“明明是往那边——”一阵大风吹来，雨点斜着打进伞下，末遥的话被打断，她下意识地往苍介身边靠了靠。
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外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雨水的声音很大，但伞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走过一个路口时，一辆车快速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苍介反应极快，转身把末遥完全挡在身后，自己的裤腿瞬间湿透。
“你——”末遥看着他湿透的裤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没事。”苍介继续往前走，“快走吧，前面有家便利店，可以去躲躲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跑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把小小的伞。
“冷吗？”苍介问。风带着雨水的凉意，末遥只穿了校服外套，确实有点冷。
“还好。”
苍介没说话，但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这个动作太明显，末遥不可能注意不到。
“你真的……”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生分。说“你衣服都湿了”？太矫情。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往苍介身边又靠了靠。两个人的体温在伞下的小空间里交织，驱散了雨天的凉意。
走到便利店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苍介收伞，抖了抖伞上的水珠，然后推开便利店的门。
“欢迎光临——”自动门的声音和店员机械的问候同时响起。
店里很暖和，空调开得很足。有几个躲雨的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翻看杂志。苍介和末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外面的雨景。
“你衣服都湿了。”末遥看着苍介湿透的左肩和裤腿。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苍介毫不在意，“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热的。”
他走到货架区，很快拿着两瓶热饮回来——一瓶热可可，一瓶奶茶。
“给你。”他把热可可递给末遥，“你喜欢的。”
末遥接过，瓶身温热，驱散了手上的凉意。她小口喝着，甜味在舌尖化开，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苍介打开奶茶，也喝了一口。
两人并排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雨水在玻璃上汇成小溪，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便利店的灯光很暖，照在他们身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苍介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至少还要下一个小时。”
“那就等吧。”末遥说，“反正也没事。”
确实没事。作业可以晚点写，社团活动取消了，没有其他安排。就这样坐着，看着雨，喝着热饮，身边是……重要的人。
“想起小时候了。”末遥忽然说。
“嗯？”
“小学时，有一次也是下大雨，你忘了带伞，我把我的小黄伞分你一半。”末遥回忆着，嘴角带着笑意，“结果两个人都淋湿了，还被我妈妈骂了一顿。”
苍介也想起来了。那是三年级的事，雨没有今天大，但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淋湿了。末遥的妈妈来接他们时，看到两个落汤鸡，又好气又好笑。
“你那把伞太小了。”苍介说，“而且你还非要走水坑，溅了我一身。”
“谁让你跟在我后面的！”
“我不跟着你，你走丢了怎么办？”
“我才不会走丢！”
熟悉的斗嘴，但在雨天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温馨。那些共同的记忆，像珍珠一样串联起来，见证了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街灯一盏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圈。
“喂，苍介。”末遥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又问了一次。但这一次，她没有期待一个具体的答案，只是想听他说些什么。
苍介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的大雨，看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看着雨中被风吹得摇晃的树。
“因为……”他缓缓开口，“因为下雨天，你一个人回家会冷。因为生病时，你需要人照顾。因为……因为你是末遥。”
这个答案很模糊，但又很具体。不是因为青梅竹马，不是因为应该的，只是因为你是末遥。
因为是你，所以想对你好。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末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捧着热可可，感受着瓶身传来的温度。
“你也是。”她小声说，“你对我很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雨声里的叹息。但苍介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他转头看她。末遥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中的热可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热饮而湿润发亮。
那一刻，苍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想告诉她不要再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但他没有。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雨好像小点了。”他说。
“……嗯。”
但其实雨并没有小。只是伞下的空间太温暖，窗边的氛围太美好，让他们希望雨不要停，让这一刻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时间总是要流逝的。一个小时后，雨势终于减弱，变成了绵绵细雨。
“走吧。”苍介站起来，“趁现在雨小，不然一会儿又下大了。”
“嗯。”
两人走出便利店，苍介再次撑开伞。这一次，末遥很自然地站到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回程的路上，雨小了很多，但风还在吹。苍介依然把伞倾向末遥那边，自己的另一边肩膀又湿了。
这次末遥没有说“伞拿正一点”。她只是悄悄地，把自己这边的一点点伞空间，往苍介那边挪了挪。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苍介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在雨伞的阴影下，微微上扬。
雨中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