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虽然减弱，但绵绵的细雨反而更缠绵，像扯不断的丝线，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苍介和末遥并肩走着，伞下的空间因为两人都不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显得更加温暖。
走过一个转角，末遥忽然停下脚步：“前面那家书店还开着。”
苍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角的老书店确实还亮着灯。这家书店他们小时候经常来，老板是个和蔼的老爷爷，总是允许孩子们坐在地板上看书，即使看上一天也不会赶人。
“要进去看看吗？”苍介问。
“……嗯。”
推开书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顾客在书架间慢慢走动。老爷爷坐在收银台后，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见他们，笑着点点头。
书店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木质书架和纸张的味道。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很慢，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末遥走到文学区，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苍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
“这本，”末遥抽出一本书，“我记得你小学时特别喜欢。”
是一本儿童科幻小说，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苍介接过来，翻开扉页。
“你还记得？”他有些惊讶。
“当然。”末遥又抽出一本诗集，“这本是我喜欢的，你当时还笑话我，说诗都是无病呻吟。”
“我哪有……”苍介说到一半，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讪讪地闭嘴。
末遥笑了，那笑容在书店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继续在书架间走动，时不时抽出一本书，分享一段回忆。
“这本漫画，我们凑钱买的，一人出一半。”
“这本参考书，你非要借给我，结果我考得比你还高，你气了好几天。”
“还有这本……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本精装的童话集，扉页上还写着苍介稚嫩的赠言：“给末遥，祝十岁生日快乐。——苍介”
字迹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你还留着？”苍介的声音有些哑。
“嗯。”末遥小心地翻着书页，“你送的东西，我都留着。”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书店的安静。但落在苍介心里，却重若千钧。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轻柔翻书的手指，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在她心里，他到底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不只是青梅竹马吧？不只是朋友吧？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要留着他十年前送的礼物？为什么要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为什么要在雨天和他分享一把伞？
“末遥。”他轻声唤道。
“嗯？”末遥抬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没什么。”苍介别过脸，“就是……该走了，雨好像停了。”
确实，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两人走到店门口，发现雨真的停了。夜空被洗过，几颗星星隐约可见，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谢谢您。”末遥向老爷爷道别。
“常来啊。”老爷爷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从小看到大，都长这么高了。”
走出书店，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雨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带起细细的水声。
“走回去吧。”苍介说，“反正也不远了。”
“嗯。”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经过公园时，末遥忽然说：“去秋千那里坐坐？”
公园里的小游乐场空无一人，秋千湿漉漉的，但雨已经停了很久，坐板差不多干了。苍介用袖子擦了擦，才让末遥坐下。
他自己坐在旁边的秋千上，轻轻晃动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想起以前了。”末遥也轻轻荡着秋千，“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玩到天黑。”
“嗯，你总是抢我的秋千。”
“谁抢了！是你自己让给我的！”
“我哪有让，是你耍赖。”
“你才耍赖！”
斗嘴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带着笑意，没有真正的火药味。秋千慢慢晃着，像晃回了童年时光。
“苍介。”末遥忽然安静下来，“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突然，苍介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高中毕业后，上大学，工作。”末遥的声音很轻，“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还会一起躲雨，一起逛书店，一起荡秋千吗？”
苍介沉默了。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他潜意识里，末遥会一直在身边，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现实是，他们会长大，会走向不同的道路。
“会的。”他最后说，“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这话说得很坚定，坚定到他自己都惊讶。但他说的是真话——如果末遥去了别的城市，他会去找她；如果她需要他，他会第一时间出现。
末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认真。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而是感动。感动于这份毫无保留的承诺，感动于这份笨拙但坚定的心意。
“你也是。”她说，“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两人对视着，秋千慢慢停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喂，”苍介忽然说，“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末遥的脸瞬间红了。她瞪了苍介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苍介别过脸，“不想说就算了。”
“……你先说你的。”
苍介想了想：“温柔一点的吧，不要太吵。会做饭，爱干净。嗯……大概这样。”
他说得很模糊，但每个条件都若有若无地指向某个方向——不是末遥这样的。末遥不温柔，很吵，做饭一般，也不算特别爱干净。
末遥心里闷了一下：“哦。”
“你呢？”苍介追问。
“……和你相反。”末遥故意说，“要浪漫的，会写诗的那种。就像上野学长那样。”
苍介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哦。”
两人都不说话了。秋千静止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苍介才小声说：“上野学长……确实挺符合的。”
这话里的酸味太明显了。末遥心里一动，转头看他：“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苍介立刻否认，“我只是陈述事实。”
“是吗？”末遥靠近一点，“那你刚才脸色那么难看？”
“我哪有！”
“你就有。”
两人又开始了小声的争吵，但这次，争吵里藏着只有他们懂的试探和在意。
“反正，”末遥最后说，“我的理想型……不是上野学长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
“不告诉你。”
“小气。”
“你才小气！”
斗嘴声又响起来，但气氛明显缓和了。两人都知道，刚才的对话里藏着多少口是心非，多少言不由衷。
理想型？哪有固定的模板。喜欢上一个人后，那个人就是理想型。
但他们谁也不会承认。至少现在不会。
夜渐渐深了，风带来凉意。苍介站起来：“回去吧，太晚了。”
“嗯。”
两人离开公园，继续往家走。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便利店时，苍介忽然停下。
“等我一下。”
他跑进便利店，很快拿着一个东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晴天娃娃挂件。
“给你。”他把挂件递给末遥，“下次下雨，带着它，也许就不会忘带伞了。”
末遥接过挂件。晴天娃娃笑得很可爱，手里还拿着一把小伞。她握在手心，感受到塑料的凉意和苍介掌心的余温。
“……谢谢。”
“不客气。”
他们继续走，这次，两人的距离更近了。手臂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到末遥家楼下时，两人停下。
“那……再见。”末遥说。
“再见。”苍介点头，“下次别又忘带伞。”
“知道了，老妈子。”
“你才是。”
简单的道别后，末遥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从窗户往下看——苍介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独。但末遥知道，他并不孤独，因为他心里有她，就像她心里有他一样。
她挥了挥手。苍介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末遥把晴天娃娃挂件小心地挂在书包上。娃娃晃来晃去，笑容灿烂。
她想，也许根本不需要晴天娃娃。因为即使下雨，也会有一个人，为她撑起一把伞，把大部分空间都留给她。
而走在回家路上的苍介，也在想刚才的对话。
理想型？他其实没有认真想过。但如果非要描述，那应该是……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可爱，虽然总是和他斗嘴但其实很温柔，会记得他所有喜好，会在雨天和他分享一把伞的人。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那个人，不就在身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