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电车比来时更加拥挤。圣诞夜的高峰期,车厢里塞满了结束约会返程的年轻人,空气闷热而嘈杂。
苍介和末遥被挤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中间隔着两个陌生人。他们各自抓着扶手,视线偶尔相遇,又迅速移开。
刚才在圣诞树下的那一幕,像一帧帧慢镜头在脑海中回放——靠近的距离,交缠的呼吸,还有那句突然响起的“桐谷同学”。
如果不是森川出现,会发生什么?苍介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低头吻她。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也让他后怕。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电车到站,人群涌动。苍介护着末遥下了车,站台的冷风让两人都清醒了些。
“走吧。”苍介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嗯。”
他们走出车站,踏上回家的路。街道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庆祝圣诞。路灯在寒风中显得孤零零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依然是一前一后,依然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开始滋生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尴尬,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试探。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酝酿、发酵。
走过一个街角时,苍介放慢了脚步。末遥也跟着慢下来,两人终于变成了并肩而行,但中间依然隔着礼貌的距离。
“冷吗?”苍介问,声音很轻。
“……有点。”
苍介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围巾,递给末遥:“给你。”
那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末遥愣愣地接过,围巾上有着苍介身上特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谢谢。”她小声说,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温暖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颈间的寒意。
这个简单的动作打破了坚冰。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松动,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打断的情绪,又开始悄悄流动。
“刚才……”苍介开口,又停住。
“刚才什么?”末遥问,声音也很轻。
“……没什么。”
又走了几步,末遥轻声说:“森川同学他们……应该会传开吧。”
“传开什么?”
“看到我们在一起。”
苍介沉默了几秒:“那又怎么样?”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末遥愣住了。她转头看他,苍介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
“你不介意吗?”她问。
“介意什么?”苍介反问,“我们本来就在一起。”
这话有歧义。可以理解为“我们本来就在一起看灯展”,也可以理解为……别的意思。
末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围巾上的温暖包裹着她,也包裹着她的心。
又走过一个路口,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的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苍介忽然停下脚步:“要坐坐吗?”
“……嗯。”
秋千上还有未化的积雪,苍介用手拂去,然后让末遥坐下。他自己坐在旁边的秋千上,轻轻晃动着。
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秋千的声响。远处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
“今天……”苍介终于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苍介顿了顿,“因为刚才,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刚才他想吻她?因为他的冲动差点让事情变得复杂?因为他没有保护好那个瞬间?
“你不用道歉。”末遥轻声说,“又不是你的错。”
“但是……”
“没有但是。”末遥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刚才……我也……”
她也什么?也没有后退?也在期待?也没有拒绝?
她没有说完,但苍介听懂了。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确认——确认她也和他一样,在那一刻,有着同样的冲动和期待。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苗,在冬夜中悄悄燃烧。
“末遥。”苍介轻声唤道。
“嗯?”
“我们……”他停顿了很久,“我们这样……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直接到末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算什么?青梅竹马?朋友?还是……更特别的关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是……我不想改变。”
“不想改变什么?”
“不想改变现在这样。”末遥看着自己的手,“不想改变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不想改变……你对我好,我对你好的状态。”
这话说得很绕,但苍介听懂了。她害怕改变,害怕一旦定义了关系,就会失去现在的美好。
他也一样。
“那就不要改变。”苍介说,“我们就……就这样。”
“就这样?”
“嗯。”苍介转头看她,“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
这话像是一个承诺,一个模糊但坚定的承诺。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们交往吧”,但比那些话更重,更真。
末遥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
秋千慢慢停下。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些,露出了几颗星星。
“该回去了。”苍介站起来,“太晚了。”
“……嗯。”
他们离开公园,继续往家走。这一次,距离明显近了。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走到一条小巷时,路面有些湿滑。苍介很自然地伸出手:“小心。”
末遥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像在灯展时那样,因为人群拥挤而牵手。这一次,是在安静的夜晚,在无人的小巷,自然而然地牵手。
苍介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但握得很温柔。末遥的手很小,冰凉,被他完全包裹。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这条小巷。谁也没有说话,但交握的手说出了所有。
巷子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就是明亮的街道,有行人,有车辆,有现实世界的一切。
在走出巷口的前一刻,苍介松开了手。
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扶了她一下。末遥的手突然空了,心里也空了一下。但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松开——因为外面有人,因为还不是时候。
走出巷口,两人又恢复了并肩而行的姿势,中间隔着微小的距离。但刚才那短暂的牵手,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心里。
快到末遥家时,两人都放慢了脚步。
“明天……”苍介说。
“嗯?”
“明天……要一起学习吗?”
“……好。”
“那……老时间?”
“嗯。”
简单的约定,却让两人都心里一暖。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在一起。
到末遥家楼下时,两人停下。
“围巾……”末遥要解下围巾。
“你戴着吧。”苍介说。
“……谢谢。”
“不客气。”
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温暖的、充满余韵的沉默。
“那……我上去了。”末遥小声说。
“嗯。”苍介点头,“晚安。”
“……晚安。”
末遥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苍介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的方向。路灯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坚定。
她挥了挥手。苍介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末遥没有立刻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苍介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被他牵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手指上仿佛还能感觉到他握紧的力度。
她轻轻握紧拳头,像是要把那种感觉永远留住。
而走在回家路上的苍介,也在看自己的左手。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末遥的手很小,很软,牵在手里的感觉,真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