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岁末的寒风裹挟着年节的气息掠过城市。苍介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空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末遥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五点,神社门口见。妈妈说今年要抢初诣的头香。”
初诣——新年第一次神社参拜。这是两家人持续多年的传统,但今年有些不同。桐谷夫人和桐野夫人不知何时达成了共识:“今年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我们老人家晚点再去,不跟你们挤了。”
苍介回复:“知道了。多穿点,预报说明天早晨只有三度。”
“你才是,别又逞强只穿一件外套。”
对话简洁,却透着已成习惯的关切。苍介放下手机,拉开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圣诞夜借给末遥,她还回来时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柔顺剂香气。他犹豫了一下,把围巾拿了出来。
一月一日,清晨四点五十分。
苍介站在神社前的鸟居下,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街道还很暗,只有路灯和沿途店铺门前的注连绳装饰在风中轻轻摇晃。但人已经不少了——多是年轻情侣或家族团体,每个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装,脸上带着新年特有的期待神情。
“苍介。”
他转身,看见末遥从晨雾中走来。她穿着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下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头发没有扎起,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沾染了清晨的湿气。
“等很久了?”她走到他身边,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
“刚到。”苍介看着她,“吃早饭了吗?”
“出门前喝了热牛奶。你呢?”
“吃了饭团。”
简单的问候后,两人并肩走向神社入口。参道两侧的石灯笼亮着温暖的光,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映出朦胧的倒影。越靠近本殿,人流越密集。人们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清冽气息。
“人真多。”末遥小声说。
“每年都这样。”苍介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抓紧时间,还能赶上敲钟。”
神社的本殿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凌晨五点整,神官开始进行新年祝祷仪式。苍介和末遥站在队列中段,能看见殿前摇曳的烛火和神官肃穆的身影。
钟声响起。
深沉、浑厚,一声接一声,共一百零八响。佛教说人有百八烦恼,每响钟声驱散一种。苍介并非虔诚信徒,但在这样的清晨,站在古老神社中,听着涤荡心灵的钟声,身旁站着重要的人——他忽然觉得,新年也许真的能带来新的开始。
钟声止息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队列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轮到他们时,末遥先上前。她投入五日元硬币——谐音“结缘”,轻轻摇响铃铛,二礼二拍手一礼,动作流畅而虔诚。苍介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她闭上眼睛许愿时,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被红色围巾衬托的脸颊白皙得近乎透明。
然后轮到他。苍介完成同样的流程,许愿时却卡壳了。该祈愿什么?学业?健康?还是……他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末遥转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她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
参拜完毕,两人随着人流走向一旁的授与所。这里更加热闹,求签的、请御守的、买破魔箭的人群熙熙攘攘。
“去抽签吗?”末遥问。
“……嗯。”
抽签处排着小队。末遥先抽,她摇晃签筒,一根细长的竹签掉出来——第三十二签。她从对应的抽屉里取出签文,走到一旁展开。
苍介也抽了一支,第四十七签。他拿着签纸,却没有立刻看,而是看向末遥。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眼睛盯着签文,嘴唇微微抿起。
“怎么样?”他问。
末遥迅速把签纸折起:“……就那样。你的呢?”
苍介展开签纸。在“大吉”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愣住了。继续往下看——
恋爱运:大吉
“心意终将相通,无需言语自明。冬日蓄积之情,逢春自会花开。”
他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末遥凑过来想看。
苍介下意识地把签纸折起:“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两人又开始了习惯性的斗嘴,但这次,苍介的心跳得有些快。他把签纸小心地放进口袋内侧,像是藏起一个秘密。
“去绑签吧。”末遥说,“我的是吉,不用绑树上。”
神社里专门有一片区域系凶签,据说这样能把坏运气留在神社。吉签则可以带回家。苍介看着末遥把签纸收进钱包,自己也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大吉”。
接下来是写绘马。两人各自买了一块心形的绘马——新年期间,神社特意准备了这种形状,专门用于祈愿恋爱或人际关系。
“分开写。”末遥说,“写完再看。”
“谁要看你写的。”苍介嘴硬,却还是拿着绘马走到角落的桌子前。
桌子旁有不少人,大多是年轻女性,认真地写着愿望。苍介拿起笔,犹豫了。写什么?学业进步?身体健康?还是……
他抬头,看见末遥在另一张桌子前,背对着他,写得很专注。晨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笔尖落在木板上。
“希望重要的人一切顺利。”
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具体内容。但写下这几个字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一个人的脸。
写完,他迅速把绘马翻过来,走到悬挂处。这里已经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绘马,木牌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找了个空位挂上,然后假装随意地看向末遥那边。
她刚好也写完,正踮着脚挂绘马。苍介的视力很好,能看见她绘马上清秀的字迹——
“希望今年能更坦率一点。”
同样模糊,同样意有所指。
末遥挂好绘马,转身时正好对上苍介的视线。她脸一红,快步走过来:“你看我写的了?”
“没有。”苍介别过脸,“挂好了就走吧,人越来越多了。”
两人离开绘马悬挂处,但都没有问对方写了什么。有些话,也许适合写在木板上让神明看见,却不适合当面问出口。
“接下来去哪?”苍介问,“回去吗?”
末遥看了看时间,刚过六点。天已经亮了,但朝阳还没完全升起,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
“听说后山能看到新年日出。”她小声说,“要不要……去看看?”
苍介的心跳漏了一拍:“……好。”
后山并不高,但台阶有些陡。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向上走,沿途遇到不少同样来看日出的人。越往上,人越少,等他们到达观景平台时,这里只有寥寥几对情侣。
平台边缘有木质栏杆,正对着东方。天际线处,橙红色的光晕正在扩散,云层被染上金边。城市还在沉睡,屋顶和街道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
“还要等一会儿。”苍介说。
“嗯。”
两人靠在栏杆上,沉默地看着远方。寒风比山下更凛冽,末遥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苍介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犹豫了一下,解下了自己的围巾。
“给。”
末遥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冷。”苍介把围巾递过去,“你围着吧。”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末遥接过,却没有自己围上,而是展开一端,递还给苍介:“……一人一半。”
这个提议太突然。苍介愣住了。一人一半?这意味着两人要共用一条围巾,距离会近到……
但他没有拒绝。
他接过围巾的一端,两人各自围上,中间的部分自然垂落。这个姿势让他们不得不靠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围巾的羊绒质感很柔软,温暖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但更暖的,是身边人的体温。
太阳开始露头了。最初只是一个金色的弧边,然后慢慢扩大,变成半圆,最后整个跃出地平线。金光瞬间洒满天地,云层燃烧起来,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新年快乐。”末遥轻声说。
“新年快乐。”苍介回应。
在朝阳的金色光芒中,在神社后山的观景台上,在两人共享的围巾带来的亲密距离里——苍介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每一下都沉重而真实。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爬山,而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因为她在这里,因为她和自己共用一条围巾,因为她对新年的祈愿是“更坦率一点”。
他想起了抽到的签文:“心意终将相通,无需言语自明。”
这一刻,晨光中的这一刻,他明确地知道——
他喜欢她。
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要牵她的手,想要保护她,想要每天早上看到她,想要和她一起迎接每一个新年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苍介?”末遥察觉到他的僵硬,“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就是……太阳很刺眼。”
他别过脸,不是避开阳光,而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那一定太过明显,明显到会暴露一切。
但末遥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围巾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观景台的地面上融合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