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石阶被晨光照亮，青苔在缝隙间泛着湿润的绿意。苍介和末遥一前一后走着，围巾已经解下各自收好，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份共享温暖带来的微妙氛围。
“刚才的日出……”末遥轻声开口，声音在台阶上回响，“真美。”
“嗯。”苍介应着，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她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他能看见她柔顺的发丝在晨风中轻扬，看见她羽绒服帽檐上细小的绒毛被阳光镀上金边。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想伸手碰碰那些头发。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脚下差点踩空。
“小心！”末遥听到动静回头，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他。
她的手很稳，抓住他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苍介借力站稳，两人手相触的瞬间，清晨在观景台上意识到的心意又一次汹涌而来。
“……谢谢。”他声音有些干。
“走路要看路。”末遥松开手，但耳根微微泛红，“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在想你。苍介在心里回答，嘴上却说：“在想抽到的签。”
“大吉那个？”末遥挑眉，“果然是吉签吧？还不给我看。”
“吉签有什么好看的。”
“小气鬼。”
斗嘴继续，但这次，苍介能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不同——不再是单纯的互怼，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总想逗她，为什么总在意她，为什么总想对她好。
是因为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影响着他的一言一行。
回到神社主参道时，人潮已经达到顶峰。两人艰难地穿过人群，往出口方向移动。经过绘马悬挂处时，苍介下意识地看向他们挂绘马的位置——
他的那块，“希望重要的人一切顺利”，静静挂在一片红色的心形木牌中。
而末遥的那块，“希望今年能更坦率一点”，就在旁边。
两块绘马靠得很近，在风中轻轻晃动，木牌边缘偶尔相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某种无言的对话。
“要不要买御守？”末遥忽然问。
授与所前依然排着队。两人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御守：学业、健康、交通安全、恋爱……
“你要什么？”苍介问。
“健康御守。”末遥说，“给我妈买。”
苍介看向恋爱御守——粉色的小布袋，绣着“缘结”二字。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说：“我也买健康御守。”
付钱时，他从余光看见末遥的视线也在恋爱御守上停留了片刻。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了健康御守。
走出神社，时间刚过七点半。街道完全苏醒了，早餐店冒着热气，便利店门口排着买福袋的队伍。新年第一天的生机勃勃扑面而来。
“现在回去？”苍介问。
“……再走走吧。”末遥轻声说，“反正还早。”
他们沿着神社外的商店街慢慢走。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但橱窗都装饰得喜气洋洋。路过一家和菓子店时，末遥停下脚步——橱窗里陈列着新年限定的兔形馒头，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想吃？”苍介问。
“有点。”末遥顿了顿，“但刚吃过早饭……”
苍介已经推门进去了。五分钟后，他拿着一个小纸袋出来，里面是两个兔形馒头，还冒着热气。
“给。”
“……谢谢。”末遥接过，分给他一个。
馒头很软，红豆馅甜而不腻。两人站在街边吃着，呼出的白气和食物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小时候，”末遥忽然说，“新年第一天，我们也会一起吃馒头。”
苍介记得。小学时，两家一起初诣后，总会来这家店买馒头。那时他和末遥总是抢同一个口味，最后总是他让给她——不是因为她抢赢了，而是因为他想看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开心的表情。
原来那么早，这份心意就已经萌芽了。
“你总是抢我的。”苍介故意说。
“是你抢不过我。”末遥扬起下巴，但嘴角带着笑。
吃完馒头，两人继续漫无目的地走。新年第一天的早晨，街道空旷而宁静，世界仿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苍介。”末遥忽然唤道。
“嗯？”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苍介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末遥转头看他，眼睛在晨光中清澈明亮，“就是……感觉不一样。”
她感觉到了。即使他极力掩饰，那份刚刚明确的心意，还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出来。
“……新年嘛。”苍介别过脸，“人都该有点新气象。”
“是吗？”末遥笑了，“那你有什么新气象？”
我想更坦率一点——苍介差点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只是说：“还没想好。”
两人走到河边。冬季的河水很浅，露出河床的卵石。河岸的芦苇枯黄了，在风中轻轻摇晃。长椅上落着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坐会儿？”末遥问。
他们在长椅两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河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还在进行新年祝祷。
“对了，”苍介从口袋里掏出健康御守，“给你。”
末遥愣了一下：“你不是给自己买的吗？”
“我……我买了两个。”苍介别过脸，“一个给你。”
这其实是谎话。他只买了一个健康御守，本来就打算给她的。至于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冬天容易感冒，也许是因为她生病时虚弱的样子让他心疼，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给她一点护佑。
末遥接过御守，粉色的丝线在她掌心缠绕。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包里也拿出一个御守。
“那……这个给你。”
也是一个健康御守。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
“你也是买给我的？”苍介问。
“……嗯。”末遥点头，“你训练那么辛苦，容易受伤。”
简单的交换，却藏着不简单的用心。他们都想着对方，都用了“健康”这个最安全的名义，都假装只是顺便。
但那份关心，是真的。
苍介握紧御守，布料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张签文——“心意终将相通，无需言语自明。”
也许神明真的知道些什么。
“谢谢。”他轻声说。
“……不客气。”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充满了温暖的东西。像冬日阳光，不炽热，但足够驱散寒意。
手机震动打破了宁静。是桐谷夫人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午饭准备好了，末遥妈妈也来了。”
“该回去了。”苍介站起来。
“嗯。”
回程的电车比来时空了许多。两人坐在并排的位置上，窗外掠过的街景都换上了新年的装饰。苍介看着玻璃上倒映的末遥的侧脸，忽然希望这趟车永远不要到站。
但车站还是到了。走出车站时，已经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的年夜饭余香——虽然严格来说，年夜饭是昨晚，但很多家庭会把丰盛的菜肴延续到元旦中午。
到苍介家楼下时，末遥停下脚步：“我直接回家？”
“我妈不是说你妈也在吗？”苍介说，“一起吃饭吧。”
“……好。”
推开门，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桐谷夫人和桐野夫人正坐在餐桌旁包饺子，电视里播放着新年特别节目。
“回来啦？”桐谷夫人抬头，“初诣怎么样？”
“人很多。”苍介说。
“签抽了吗？”桐野夫人问末遥。
“……抽了。”末遥小声说。
“什么签？”
“吉签。”末遥含糊回答，没提具体内容。
“那就好。”桐野夫人笑了，“苍介呢？”
“大吉。”苍介回答得更简短。
两位母亲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多问。
午饭很丰盛：年糕汤、烤鱼、黑豆、鱼糕、还有刚刚包好的饺子。四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红白歌会的重播作为背景音。
“说起来，”桐谷夫人忽然说，“你们两个今年就高三了。”
“嗯。”苍介应着。
“时间过得真快。”桐野夫人感叹，“感觉昨天还是两个小不点，转眼就要考虑未来了。”
话题转向了升学。苍介想考本地的国立大学，末遥则想去东京的私立大学学文学——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那不是要分开？”桐谷夫人皱眉。
“还有一年呢。”末遥小声说，“而且……也不一定考得上。”
“肯定能考上。”苍介忽然说。
三人都看向他。
苍介低头扒饭：“末遥成绩很好，肯定能考上想去的学校。”
这话说得很肯定，带着一种毫无理由的信任。末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发亮。
“那苍介呢？”桐野夫人问，“要是末遥去了东京，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餐桌上的气氛都微妙起来。
苍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我会经常去看她。”
“坐新干线要两小时呢。”桐谷夫人说。
“两小时而已。”苍介说，“周末可以去。”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末遥看着他，心跳有些乱。她知道苍介对她的好，但听到他这么自然地说出“会经常去看她”，还是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桐野夫人打圆场，“还有一年呢，现在说这些还早。”
但话题已经种下了。未来，分离，距离——这些现实的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他们面前。
饭后，末遥帮忙收拾碗筷。厨房里，两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
“苍介。”末遥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会来看我。”末遥的声音很轻，“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肯定能。”苍介语气坚定，“而且就算考不上，你想去东京的话，我……”
他顿住了。想说“我陪你去”，但这话太重，现在还说不出口。
“你什么？”末遥转头看他。
“……没什么。”苍介别过脸，“好好准备考试就行。”
收拾完厨房，末遥该回家了。苍介送她到门口。
“明天……”苍介说。
“嗯？”
“要学习吗？”
“……要。”
“那老时间？”
“嗯。”
简单的约定，但这次，两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不舍——新年假期只有三天，之后就要返校，就要面对高三紧张的课业，就要走向那个可能分离的未来。
末遥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苍介还站在门口，像早晨在神社时那样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末遥从口袋里掏出苍介给的健康御守。粉色的小布袋在掌心柔软温暖。她又想起自己包里那个本来要给他的恋爱御守——最终还是没送出去。
她握紧御守，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而苍介站在窗前，看着末遥远去的背影，手里也握着她给的御守。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今早在观景台上，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末遥看日出时的侧脸，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围巾的一端随风轻扬。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设置壁纸。
从今天起，每天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都会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