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周五。教室里的空气在课间变得微妙起来——黑板上方挂起了粉色的装饰彩带,几个女生围在后排的课桌旁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情人节前一天的躁动,像春日提前到来的暖流,悄然漫过高三紧张的氛围。
苍介正在解一道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清晰的受力分析图。直到前座的男生回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桌子:“桐谷,明天准备收多少巧克力?”
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苍介头也不抬:“什么巧克力?”
“装什么傻啊!”男生压低声音,“篮球社那几个一年级的学妹,这几天不是老往咱们班跑吗?肯定是给你送巧克力的。”
苍介皱眉。他确实注意到了——最近几天,总有几个不认识的女生在课间出现在教室门口,目光在他座位方向飘。但他没多想,以为是来找别人的。
“我没兴趣。”他继续解题。
“暴殄天物啊!”男生夸张地叹气,“不过也是,你有桐野了嘛……”
“我们没有——”苍介下意识反驳,却瞥见旁边座位上的末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正低头看英语单词本,但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男生识趣地转回去。
午休的铃声适时响起。苍介合上习题集,看向末遥:“去天台?”
“……嗯。”
天台上风很大,吹散了初春的暖意。两人坐在惯常的位置,打开便当盒。今天的菜色很普通——苍介的是炸鸡块和青菜,末遥的是煎鱼和玉子烧。
但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交换菜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街道的喧哗。苍介夹起一块炸鸡,又放下。末遥小口吃着米饭,眼神飘向远方灰色的云层。
“那个……”苍介先开口。
“嗯?”
“明天的巧克力……”他顿了顿,“我不会收的。”
末遥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谁要你告诉。”
熟悉的斗嘴,但语气比平时更冷。末遥低头扒饭,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苍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焦躁——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些女生他根本不认识,想问她是不是在意。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要送巧克力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太直接。
末遥抬起头,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眯了眯:“送谁?送你吗?”
“我……”苍介语塞。
“放心吧,”末遥别过脸,“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义理巧克力都不会送。”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在苍介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麻烦”,想说“我想要”,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便当吃得很慢,很艰难。
回到教室时,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女生——低年级的,穿着一年级制服,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盒子。看见苍介,她们眼睛一亮,却又犹豫地看向他身边的末遥。
末遥面无表情地绕过她们,径直走进教室。苍介停在门口,礼貌但疏离地说:“抱歉,我不能收。”
“只是义理巧克力!”其中一个女生急忙说,“前辈在比赛中的表现很帅气,我们只是想表达支持……”
“谢谢。”苍介点头,“但真的不用。”
他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余光看见门口那两个女生失望地离开,也看见末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下午的课,苍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午休时末遥那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还有她说这话时侧脸的弧度——那样平静,那样疏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放学铃响,篮球社有训练。苍介收拾书包时,末遥已经背着包往教室外走了。
“末遥。”他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干嘛?”
“今天……不等我一起走?”
“你有训练,我为什么要等。”说完,她径直离开了。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交换了眼神。苍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股焦躁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疼痛。
训练时,他状态很差。传球失误,投篮失准,连最基本的运球都磕磕绊绊。
“苍介,你今天怎么回事?”队长皱眉,“明天有练习赛,这种状态怎么行?”
“……抱歉。”
休息时,苍介坐在场边喝水。森川莉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桐谷同学,你看起来有心事。”
苍介没说话。
“是因为明天情人节吗?”森川轻声问,“还是因为……桐野同学?”
苍介猛地抬头看她。
森川笑了,笑容里没有暧昧,只有了然:“全班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气氛不对。从午休回来就怪怪的。”
“……没有的事。”
“是吗?”森川顿了顿,“那我明天送你巧克力,你会收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苍介看着她,森川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神里没有那种热切——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抱歉。”他说。
“因为桐野同学?”
“因为我不会收任何人的巧克力。”苍介站起来,“该训练了。”
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晚。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苍介独自走向校门,却在教学楼拐角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末遥靠在墙上,背着书包,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苍介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机收起来。
“你……怎么还在?”苍介问。
“文艺社加班。”末遥别开视线,“校刊最后校对。”
简单的解释,但苍介注意到她的书包鼓鼓囊囊——不像只装了作业。而且文艺社活动室在三楼,这里是教学楼侧门,完全不顺路。
她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苍介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走吧。”他走到她身边。
“……嗯。”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二月夜晚的风还很冷,苍介下意识地想脱下外套给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想起午休时她疏离的语气。
“明天……”苍介开口,又停住。
“明天怎么了?”
“明天放学后……要一起走吗?”
末遥沉默了几秒:“你不是要收巧克力吗?会很忙吧。”
“我说了不会收。”
“那要是别人硬塞呢?”
“我会还回去。”
“要是还不回去呢?”
对话像在绕圈。苍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末遥:“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灯下,末遥的眼睛亮得惊人。她仰头看他,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压抑什么。最后,她轻声说:“我想说……你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
“我没有改变什么。”苍介说,“我只是……不想收。”
“为什么?”
因为……因为收下那些巧克力,你会不高兴。因为看到你不高兴,我会难受。因为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巧克力……
“因为麻烦。”苍介别过脸,“高三了,没时间想这些。”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末遥没有戳破。她低下头,看着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哦。”
继续往前走。快到分岔路口时,末遥忽然说:“苍介。”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分别后,苍介没有立刻回家。他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慢慢吃。脑子里乱成一团——末遥的疏离,她的等待,她的问题,她眼睛里的光。
手机震动,是末遥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苍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回复:“好好休息。”
没有回应。
他收起手机,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流。情人节——这个他从未在意过的节日,突然变得像一道鸿沟,横在他和末遥之间。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送巧克力,不知道如果她送了,自己该怎么回应。
更不知道,如果她不送……
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什么。
回到家,桐谷夫人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儿子,她笑了:“明天是情人节呢,苍介。”
“……嗯。”
“记得好好回应别人的心意哦。”桐谷夫人眨眨眼,“不管是收下还是拒绝,都要温柔一点。”
“我不会收的。”苍介说。
“为什么?”
“因为……”苍介顿了顿,“因为不想让某个人误会。”
桐谷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是末遥吗?”
苍介没有否认,转身上楼。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介跳上床,在他身边蜷成一团。苍介伸手摸了摸它的毛,轻声说:“如果她明天什么都不做……我该怎么办?”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苍介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即使她继续疏离,即使她真的只是把他当青梅竹马——
他还是喜欢她。
这份在新年日出时明确的心意,不会因为一个节日、几块巧克力就改变。
但会疼痛。
会因为她可能的不在意而疼痛。
苍介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但他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新年那天末遥头发上的味道——那天她围着他的围巾,发丝蹭到了枕头。
那个瞬间的温暖,那个共享一条围巾的亲密,那个日出时分明确的心动。
一切历历在目。
可明天呢?
明天,二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