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早晨,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紧张感。苍介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好奇的、期待的、看好戏的。他的课桌上空无一物,这让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失望。
末遥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预习第一节课的内容。她的课桌抽屉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巧克力。苍介坐下时,她连头都没抬。
“早。”他主动开口。
“……早。”声音很轻。
上午的课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课间时,确实有几个女生在教室门口张望,但看到苍介冷漠的表情和末遥坐在旁边的身影,都犹豫着没有进来。
午休时,两人照例去了天台。今天风小了些,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依然僵硬。
便当吃到一半时,事情发生了。
一个二年级的女生——篮球社的经理,径直走到天台,手里拿着一个心形盒子。她显然鼓足了勇气,脸颊通红,但眼神坚定。
“桐谷前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请收下!”
粉色的盒子,系着白色丝带,一看就是手作巧克力。苍介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直接找到天台来。
余光瞥见,末遥夹菜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抱歉。”苍介站起身,礼貌但坚决,“我不能收。”
“为什么?”女生的眼眶开始泛红,“只是义理巧克力!前辈一直很照顾我们,我……”
“正因为是义理巧克力,才更不能收。”苍介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收了反而会让你误会。对不起。”
女生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天台门关上后,空气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
“你还真是无情。”末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苍介转头看她。她依然低着头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过不会收。”他说。
“但那是别人的心意。”末遥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苍介看不懂的情绪,“你就这样践踏了。”
“收下才是践踏。”苍介皱眉,“明知道不可能回应,还收下,给她希望——那才是残忍。”
末遥沉默了。她盯着便当盒里的米饭,很久,才轻声说:“你说得对。”
午休剩下的时间在沉默中度过。苍介几次想开口,但看到末遥疏离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教室时,苍介的课桌上终于出现了巧克力——不止一份。三个包装各异的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几张卡片。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苍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巧克力。他能感觉到旁边末遥的视线,能听到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他知道自己应该像在天台那样,直接拒绝,或者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但那一刻,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自己收了这些巧克力,末遥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很危险,很幼稚,但他控制不住。他想知道,她到底在不在意。想知道,她的疏离是真的无所谓,还是伪装。
他走向课桌,拿起那些巧克力,放进了抽屉。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苍介没有看末遥,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住了。
下午的课,苍介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旁边传来的低气压,能感觉到末遥刻意拉远的距离。课间时,他甚至听到她和前排女生说话的声音——她很少在课间主动和别人聊天。
“桐野同学明天白色情人节要回礼吗?”女生问。
“回什么礼?”末遥的声音很轻,“我又没送巧克力。”
“哎?你不送桐谷君吗?”
“为什么要送。”末遥笑了,笑声很冷,“他又不缺。”
苍介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放学时,末遥第一个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苍介想追,但被篮球队的队友拉住了。
“苍介,厉害啊!收了几个?”队友挤眉弄眼。
“别闹。”苍介推开他,抓起书包冲出去。
走廊上已经不见末遥的身影。苍介跑下楼,在校门口看到了她——她正和文艺社的几个人一起走,上野学长也在其中。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末遥侧头听着,不时点头。
苍介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胸口闷得发慌。
他慢慢走回家,手里拎着书包,里面装着那三份巧克力——他一份都没打开,甚至没看是谁送的。
到家时,桐谷夫人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看见儿子,她探头问:“今天怎么样?收到巧克力了吗?”
苍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拿出那三个盒子:“……收了。”
桐谷夫人愣住了:“你收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苍介的声音很疲惫,“就是……收了。”
桐谷夫人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巧克力,又看看儿子的表情,叹了口气:“因为末遥?”
苍介没有否认。
“你啊……”桐谷夫人摇头,“用这种方法试探,是最笨的。”
“我没有试探——”
“你有。”桐谷夫人打断他,“你就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在意。但苍介,有些试探,伤人也伤己。”
苍介沉默了。母亲说得对,他就是在试探。幼稚的、自私的、伤人的试探。
“这些巧克力,你打算怎么办?”桐谷夫人问。
“……不知道。”
“那就好好处理。”桐谷夫人说,“每一份心意,都值得认真对待——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
晚餐后,苍介回到房间。他打开那三份巧克力,每一份都附了卡片。内容都很简单:感谢他在比赛中的表现,希望他加油。确实是义理巧克力。
他盯着那些巧克力,脑子里全是末遥下午那个冰冷的笑容——“他又不缺。”
不,他缺。
他缺的从来都只有一份巧克力。一份可能永远不会送来的巧克力。
手机震动。苍介拿起来,是末遥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在。”
“明天放学后,有空吗?”
“有。”
“那……老地方见。”
“好。”
对话到此为止。苍介盯着屏幕,试图从这简单的几句话里读出什么,但失败了。末遥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不安。
第二天,二月十五日。白色情人节的前一天。
苍介一整天都在忐忑中度过。末遥对他的态度恢复了“正常”——会和他说话,会讨论问题,会像往常一样斗嘴。但苍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一种刻意的正常,一种保持距离的亲近。
放学后,两人在天台见面。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末遥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她的书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
“昨天,”她先开口,声音很轻,“你收了巧克力。”
“……嗯。”
“为什么?”
苍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为什么?因为想试探你?因为幼稚的赌气?因为想知道你在不在意?
这些理由,一个都比一个糟糕。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末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光晕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某种苍介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巧克力,”她说,“你吃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不想吃。”
末遥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那给我吧。”
苍介愣住了:“什么?”
“给我。”末遥重复,“我帮你吃。”
这个要求太突然,太奇怪。苍介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末遥顿了顿,“因为你收下了,又不能退回去。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
理由很合理,合理到无懈可击。但苍介总觉得,这不是全部。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三个盒子——他今天一直带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但就是带着。递给末遥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末遥接过巧克力,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进了自己的书包。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方方正正,没有任何装饰,只用深紫色的丝带简单系了个结。
“这个,”她把盒子递给苍介,“给你的。”
苍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接过盒子,很轻,但很有分量。丝带系得有些歪,能看出来是手工系的。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义理巧克力。”末遥别开视线,“昨天没送,今天补上。”
义理巧克力。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苍介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他握紧盒子,丝带的触感很柔软,但此刻却像荆棘。
“……谢谢。”他说。
“不用谢。”末遥背起书包,“只是义理而已。我走了。”
“末遥——”苍介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明天白色情人节,”苍介艰难地问,“你想要什么回礼?”
按规矩,收到义理巧克力,要回赠等价的糖果或点心。
末遥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轻声说:“随便喽,看你自己怎么准备啦。”
说完,她推开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