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介站在天台上,手里握着那个深蓝色盒子。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晚风带着寒意拂过脸颊。他低头看着盒子——深蓝色包装纸,紫色丝带系得歪歪扭扭,是末遥笨拙又认真的风格。
“义理巧克力。”她刚才这么说。
但真是义理吗?如果是,为什么昨天不送,非要等到今天?为什么不在教室给,非要约在天台?为什么包装如此简单,却又透着精心准备过的痕迹?
太多疑问在脑海里盘旋。苍介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把它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拉好拉链——像收藏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二月傍晚的街道已经亮起路灯,橱窗里陈列着白色情人节的促销商品:糖果、饼干、各种包装精美的回礼套装。苍介在一家甜品店前停下脚步,玻璃窗后陈列着精致的马卡龙——各种颜色,排列得像彩虹。
他想起文化祭时末遥做的马卡龙,想起她递给他第一个成品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自己明明觉得好吃却非要嘴硬说“还行”。
如果明天要回礼,该送什么?
按规矩,义理巧克力要回赠等价物品。但“等价”该如何衡量?是价格上的等价,还是心意上的等价?末遥送的是手工巧克力——哪怕她坚持说是“义理”,但手工制作本身就已经超越了义理的范围。
苍介推开甜品店的门。门铃清脆作响,暖气和甜香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年轻女生,看见苍介,眼睛亮了一下,“需要什么?我们店有白色情人节特别套装。”
“我……”苍介环顾四周,“想要回礼巧克力。”
“是义理回礼吗?”
这个问题让苍介愣住了。该怎么回答?末遥送的是“义理巧克力”,按理说他该回赠“义理回礼”。但——
“是重要的……朋友送的。”他最终说。
店员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那就是本命回礼了。这边请。”
“不是本命——”
“但也不是普通的义理,对吧?”店员眨眨眼,“我懂的。来,看看这个。”
她引苍介到橱窗前,指着一盒精致的松露巧克力。深色丝绒盒子,里面八颗巧克力做成不同形状:星星、月亮、贝壳、海螺……
“这个主题是‘夜空与海’。”店员说,“很适合送给重要的人。”
夜空与海。苍介想起末遥巧克力盒子的深蓝色,想起暑假时海面的颜色。他拿起盒子,标签上的价格不菲——远超义理回礼该有的价位。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这个。”
“需要包装吗?”
“要。简单点就好。”
等待包装时,苍介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是他和末遥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明天见”。他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问“巧克力是你自己做的吗”?太直接。说“谢谢你的巧克力”?太生分。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也刚到。”
“巧克力……我会好好吃的。”
“嗯。”
对话又断了。苍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什么也没发,收起手机。
包装好的礼盒很精致,深蓝色包装纸配银色丝带——店员特意选了和末遥的盒子相似的颜色。苍介提着袋子走出店门,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回到家,桐谷夫人正在客厅。看见儿子手里的袋子,她挑眉:“回礼?”
“……嗯。”
“给末遥的?”
苍介点头。
桐谷夫人笑了:“看来她最后还是送了。”
“她说……是义理巧克力。”
“那你信吗?”
苍介沉默了。信吗?不信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末遥递过那个深蓝色盒子时,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只知道,哪怕真是义理,这也是他今年——不,有生以来——收到的最重要的巧克力。
“不管是什么,”桐谷夫人轻声说,“都要好好回应。末遥那孩子……很不容易。”
苍介明白母亲的意思。末遥要强,骄傲,从不肯轻易表露真心。能亲手做巧克力送他,哪怕是顶着“义理”的名义,也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主动。
回到房间,苍介终于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盒子。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手工巧克力——深浅不一的蓝色,像把一片微缩的海洋装进了盒子里。最浅的是天空蓝,然后是湖蓝、蔚蓝、靛蓝……最深的一颗近乎黑色,却在灯光下泛着深蓝光泽。
没有卡片,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巧克力本身,和它们渐变的蓝色。
苍介拿起最浅的那颗,在指尖转动。巧克力表面并不光滑,有手工制作的细微痕迹。他放到鼻尖轻嗅——可可的醇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
他咬了一小口。
是黑巧克力,苦中带甜,甜中带咸。海盐的味道很微妙,像海风拂过舌尖。然后是第二颗,牛奶巧克力,夹着焦糖脆片;第三颗,白巧克力,里面有柠檬酱的酸爽……
每一颗味道都不同,每一颗都精心调配。吃到第六颗时,苍介停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义理巧克力——义理巧克力不会这么用心地设计颜色渐变,不会这么细致地调配不同口味,不会用海盐这种需要精确掌握用量才能不抢味的配料。
这也不是本命巧克力——本命巧克力会附卡片,会写“喜欢”,会明确表达心意。
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她说“义理”,却用本命的心意制作。她不写“喜欢”,却用每一颗巧克力的味道说“我记得”——记得海的颜色,记得他们共同的夏天。
苍介盖上盒子,手指在深蓝色包装纸上轻轻摩挲。他想起新年抽到的签文:“心意终将相通,无需言语自明。”
原来神明早就知道。
手机震动,是末遥发来的消息:“巧克力……吃了吗?”
苍介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最后回复:“吃了一颗。”
“哪颗?”
“最浅的蓝色。”
“……味道怎么样?”
“有海的味道。”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长时间。苍介能想象出末遥在屏幕那头纠结的样子——想多问,又怕暴露太多;想多说,又傲娇地忍住。
最后她只发来:“哦。”
然后又是一条:“其他的也尝尝。”
“好。”
对话结束。苍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想起明天白色情人节,想起要送的回礼,想起末遥收到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知道吗?会知道他选“夜空与海”主题的用意吗?会明白这是他对她那片“蓝色海洋”的回应吗?
也许不会。也许她只会当这是一份普通的回礼,符合规矩,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