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三周,空气里樱花的甜香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新叶萌发的清新气息。
高二(3)班的数学课上,苍介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图像,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扰乱他的注意力。那种感觉来自他身后——森山直人,从关西转学来的男生,此刻正用笔轻轻敲着桌面,频率很轻,却像鼓点一样敲在苍介心上。
不是因为那声音本身,而是因为每次敲击的间隙,森山就会稍稍前倾身体,看向坐在苍介旁边的末遥。
“桐野同学,”老师刚宣布下课,森山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响起,“昨天那本《雪国》你读完了吗?最后那段关于银河的描写,我觉得可以和《古都》里千重子看雪的场景对照着理解……”
末遥转过身,表情是苍介熟悉的认真——每当她讨论喜欢的事物时,就会露出这种专注的神情。
“我也这么觉得。”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包着浅紫色书皮的书,“尤其是‘银河仿佛要流泻到他的脚边’这一句,和《古都》里‘雪花像无数萤火虫在飞舞’的意象,都带有一种……”
“一种虚幻的美。”森山接话道,眼睛弯成月牙形,“就像转瞬即逝却又永恒的东西。”
末遥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苍介低头整理数学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线。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这周第几次了——森山总能找到话题和末遥聊起来,从文学到电影,从京都的寺庙到东京的美术馆。更让苍介烦躁的是,末遥似乎很享受这些对话。
“对了,”森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纸袋,“这个,昨天路过一家和果子店时看到的。是京都风味的樱饼,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末遥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就当是感谢你这几天帮我熟悉学校的回礼。”森山把纸袋放在她桌上,笑容温和自然,“我初来乍到,多亏桐野同学关照。”
苍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浅粉色的纸袋,看着末遥犹豫的表情,看着她最终小声说出的“谢谢”。
“不客气。”森山站起身,“那午休时文艺社见?”
“嗯。”
森山离开后,末遥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收进书包。她转头看向苍介,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苍介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你和新同学关系挺好的。”
末遥的表情僵了一下。“森山同学对文学很了解,聊得来而已。”
“嗯。”
对话到此为止。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复杂的语法结构。苍介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午休时,他照例去篮球社。更衣室里,三年级的队长山本正在换衣服。
“桐谷,”山本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春季大赛的集训时间定了,从下周末开始。你可能要调整一下补习时间。”
“知道了。”
“对了,”山本像是随口提起,“听说你们班那个转学生,最近和桐野同学走得很近?”
苍介扣储物柜门的手顿了顿。“……不清楚。”
“我女朋友在你们隔壁班,她说女生们都在传,森山对桐野有意思。”山本站起身,拍拍苍介的肩,“你可得留点心啊。”
“我和末遥只是青梅竹马。”
“真的吗?”山本笑了,“那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你扣柜门的力道就像在拆房子?”
苍介没有回答。他换好衣服,拿起篮球走向训练场。
那天的训练,他状态很差。传球失误,投篮偏出,连最基础的运球都出现了不应该的失误。教练叫了暂停,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苍介用毛巾擦着汗,声音有些闷,“可能有点累。”
“注意休息。春季大赛很重要。”
训练结束后,苍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冲澡。他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脑子里回响着山本的话。
“森山对桐野有意思。”
“你可得留点心。”
他当然看得出来。从森山转学来的第一天起,从他在全班面前自我介绍时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向末遥开始,从他总是能找到理由和末遥说话开始。
但最让苍介烦躁的,不是森山的接近。
而是末遥的态度。
她没有拒绝。没有像对待其他追求者那样,用礼貌但疏离的态度保持距离。她和森山讨论文学时眼睛会发光,会笑,会认真听他说话。
这让苍介感到一种陌生的、烧灼般的不安。
“喂,桐谷。”
健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拎着书包,显然是刚放学。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找桐野同学一起回家?”
苍介抬起头:“她今天要去文艺社。那个转学生也在。”
“哦——”健太拖长了声音,走进来坐在他旁边,“所以你就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
“我没有生气。”
“得了吧,你脸上就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健太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给他一片,“因为森山?”
苍介接过口香糖,没有立刻回答。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散开,却没能平息心中的焦躁。
“他今天送末遥樱饼。”苍介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
“然后?”
“末遥收了。”
健太笑了。“所以呢?别人送礼物,她收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动机不纯。”
“什么动机?追求她的动机?”健太侧过头看他,“桐谷,森山喜欢桐野同学,这很正常吧?桐野同学漂亮,聪明,性格也好,有男生喜欢她不是很正常吗?”
“我知道。”苍介握紧了拳头,“但……”
“但你不高兴。”健太替他把话说完,“为什么?因为她是你重要的青梅竹马?还是因为……你喜欢她?”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篮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可能是低年级的队员还在练习。
苍介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尖已经有些磨损了。他想否认,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我只是作为朋友关心她”。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都是谎言。
从新年日出时起,从他在晨光中看着她的侧脸、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时起,他就再也没办法用“青梅竹马”来解释自己对她的感情了。
“看吧,”健太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心里清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告诉她?”
“我……”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健太摇摇头,“桐谷,我认识你十年了,也认识桐野同学十年了。你们之间那种氛围,瞎子都能看出来。但她毕竟是女孩子,总不能一直等她主动吧?”
苍介没有说话。他想起白色情人节的天台,想起末遥递过来的浅紫色盒子,想起她说“就当我没有送过吧”时的表情。
他错过了那次机会。
而机会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走吧。”健太站起身,“去文艺社看看。至少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苍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文艺社活动室时,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讨论声——关于春季文化祭的企划。
“我觉得可以做一个文学主题的展览。”是森山的声音,“按时代或者流派划分,展示一些经典作品和赏析。”
“这个主意不错。”文艺社长上野学长说,“末遥,你觉得呢?”
短暂的沉默。然后末遥的声音响起:“嗯,挺好的。我负责近代文学部分吧。”
“那我和桐野同学一组可以吗?”森山说,“我对近代文学也很感兴趣。”
“当然可以。”上野学长回答。
健太看向苍介。苍介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就这样?”健太小声说,“不进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苍介转身,“走吧。”
“喂,桐谷——”
但苍介已经大步走开了。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健太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健太忍不住开口: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怎样?”
“看着她和别人越走越近,自己什么都不做。”健太的语气有些急,“桐谷,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失去她的。”
苍介停下脚步。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四月特有的、微凉又温柔的气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我怕我说了,她会觉得困扰。我怕破坏了现在的关系。我怕……”
“怕失败?”健太打断他,“可是桐谷,你不说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而如果你不说,她可能会被别人抢走——到时候你会更后悔。”
苍介看着前方熟悉的街道,看着路边的樱花树已经开始长出嫩叶,看着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末遥跟在他身后喊“苍介哥哥等我”的样子。
想起了初中时她因为数学考砸了躲起来哭,他找到她时她红着眼睛说“不准告诉别人”的倔强表情。
想起了高中开学第一天,她和他分到同一个班时的笑容。
想起了每一个一起回家的黄昏,每一个补习的夜晚,每一次雨天共撑一把伞的瞬间。
那些记忆堆积起来,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健太。”苍介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告诉她,但她拒绝了,怎么办?”
健太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那至少你努力过了。而且,”他拍拍苍介的背,“你真的觉得她会拒绝吗?”
苍介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末遥会拒绝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不行动,他可能会永远失去知道答案的机会。
而那种可能性,比被拒绝更让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