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落了最后一批樱花花瓣。
苍介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数学课刚结束,老师留了几道练习题,他本该趁课间开始做,但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
因为身后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桐野同学,关于文化祭展览的策划案,我昨晚又想到一些细节。”森山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我们可以加入一些互动环节,比如让参观者写下自己最喜欢的句子……”
末遥转过身,接过森山递过来的笔记本。“这个主意很好。我看看……‘文学留言墙’?”
“对。可以在每部作品旁边设置一个小空间,让参观者写下感想或者喜欢的段落。”森山往前倾了倾身体,两人的距离近了一些,“你觉得呢?”
苍介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强迫自己看向练习题,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能听见末遥和森山的对话,能听见他们讨论时轻快的语调,能听见末遥偶尔发出的轻笑声。
那种笑声,曾经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时光。
“桐谷。”
旁边的健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嗯?”
“你的笔,”健太指了指他手里的自动铅笔,“快断了。”
苍介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笔的力道有多大。笔芯已经露出很长一截,微微颤抖着。
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吧?”健太压低声音,“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很好。”
“是吗?”健太瞥了一眼身后正在热烈讨论的两人,“因为森山?”
苍介没有回答。他把断掉的笔芯按回去,重新开始解题,但只写了几个步骤就又停下了。
这时,森山忽然说:“对了,桐野同学,这周六你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咖啡馆,有大量的文学书籍,环境也很好。我们可以去那里讨论策划案的细节。”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周围的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末遥明显愣了一下。“周六……”
“如果没空就算了。”森山立刻说,笑容依然温和,“只是我觉得那里真的很适合讨论这些。”
“我……”末遥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苍介。
苍介盯着练习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好啊。”末遥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轻,“周六……下午可以吗?”
“当然可以!”森山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那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上课铃响了。国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古典文法。苍介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周六。咖啡馆。她和森山。
整节课,他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老师点名叫他回答问题,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答得磕磕绊绊。这在向来以冷静沉稳著称的桐谷苍介身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下课铃一响,苍介就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天台上,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苍介靠在防护网上,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风吹过,带来雨后泥土的气息和残余的樱花香。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健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靠在苍介旁边。
“还好吗?”
“……嗯。”
“骗人。”健太毫不留情地戳破,“你现在的表情,就像刚输了决赛。”
苍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周六……她要和森山去咖啡馆。”
“我听到了。”健太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苍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又没有立场阻止她。”
“你有立场。”健太转过身,面对着他,“桐谷,你听着。我知道你觉得直接说出来很困难,但有些事情,如果你不表明态度,别人就会默认你没有意见。”
“我的意见重要吗?”
“当然重要!”健太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桐野同学现在答应和森山出去,是因为她觉得你不在乎。如果你在乎,你就得让她知道。”
苍介闭上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用行动证明。”健太说,“周六,你也去那家咖啡馆。”
“什么?”
“你也去。随便找个理由——就说你也想参与文化祭的策划,或者说你也对文学感兴趣。”健太耸耸肩,“反正就是要去,要出现在那里,要让森山知道,你不是毫无反应的。”
苍介看着他,表情复杂。“这太幼稚了。”
“那你想怎样?坐在家里生闷气?等着他们关系越来越好?”健太摇摇头,“桐谷,这不是你的风格。你从来都是行动派。”
是啊。在篮球场上,在面对难题时,在面对任何挑战时,桐谷苍介从来都是行动派。他会分析情况,制定策略,然后果断出手。
只有在面对末遥时,他变得犹豫、胆怯、优柔寡断。
“而且,”健太补充道,“这也是一个信号。让桐野同学知道,你在意。如果她在意你的话,她会明白的。”
苍介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渐渐散开的云层,看着从云缝里漏出的微弱阳光。
周六。
还有三天。
“我考虑一下。”他说。
“别考虑了,就这么定了。”健太拍拍他的肩,“我会帮你查那家咖啡馆的地址。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健太离开后,苍介独自在天台又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末遥和他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想起了那些差点就要发生却又被打断的瞬间,想起了她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期待、不安和温柔的眼神。
如果她真的对森山有好感呢?
如果她去咖啡馆是真心想和森山相处呢?
如果他贸然出现,只会让她觉得困扰呢?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
下午的课,苍介依然心不在焉。他注意到末遥也时不时看他,眼神欲言又止。有一次两人的目光对上,末遥迅速移开了视线,耳尖微微泛红。
课间,苍介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回来时,在走廊上遇见了森山。
“桐谷同学。”森山主动打招呼,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嗯。”苍介点了点头,准备绕过去。
“那个,”森山忽然说,“周六我和桐野同学要去讨论文化祭的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一起来。”
苍介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森山。
森山的表情很真诚,看不出任何挑衅或炫耀的意味。但苍介就是觉得不舒服——那种被礼貌地排除在外的感觉,那种“我只是告知你,并不期待你参加”的潜台词。
“我周六有事。”苍介说,声音比平时冷。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森山笑了笑,“那我们讨论完后,会把结果告诉你。”
“不用了。”苍介说,“末遥会告诉我的。”
他特意用了“末遥”而不是“桐野同学”。森山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
“说得也是。毕竟你们是青梅竹马。”
这句话的语气很微妙。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苍介没有再接话,转身走进了教室。
放学后,末遥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苍介收拾好书包时,她的座位已经空了。他走到窗边,看见她和森山并肩走出校门,两人正在说什么,末遥点了点头。
苍介握紧了书包带子。
“看吧。”健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再不行动,就真的晚了。”
那天晚上,苍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末遥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
最后,他发了一句:“周六的文化祭讨论,我也想参加。”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了。
末遥的回复很简短:“森山同学说他已经邀请过你了,你说有事。”
苍介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该怎么解释?说那是逞强?说其实他没事?说他不希望她和森山单独相处?
最后,他回复:“突然又没事了。我可以去吗?”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可以啊。那我把地址发你。”
紧接着是一个咖啡馆的地址,在市中心,离学校三站电车。
苍介看着那个地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松了口气,却又更加紧张。
周六。
他要去。
要去面对森山,要去面对末遥,要去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感情。
手机又震动了。是健太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决定了吗?”
苍介回复:
“嗯。我去。”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像某种规律的、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想,也许这次,他不能再逃了。
也许这次,他必须面对。
无论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