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约会后的第三天,苍介醒来时感到一阵头晕。
他坐起身,眼前发黑,耳畔有轻微的嗡鸣声。伸手摸了摸额头,触感滚烫。窗外在下雨——连绵的春雨已经持续了两天,从电影院那晚的星空到现在,天空几乎没有放晴过。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晨6:45。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末遥昨晚发来的:“明天带伞,要下雨。”
苍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艰难地爬起来。走到浴室镜子前,他看见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量了体温:38.2度。
“发烧了?”母亲敲了敲房门,“你脸色很差。”
“可能有点感冒。”苍介的声音沙哑。
“肯定是那天淋雨了。”母亲叹了口气,“这两天在家休息吧。”
苍介想反对,但身体确实撑不住。他躺回床上,感觉被子压在身上都沉重。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想起电影院黑暗中的手指相触,想起末遥发红的脸,想起她说的“下次还可以一起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末遥:
“今天要下雨,记得带伞。还有,数学笔记我整理好了,课间给你?”
苍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该告诉她吗?说他生病了,不能去学校?还是简单回复“好”?
最后他选择了诚实:“发烧了。”
发送后,他立刻有点后悔。这听起来像是在……索取关心?
但消息几乎是秒回:“严重吗?多少度?”
“38.2。还好。”
“吃药了吗?阿姨在家吗?”
“吃了。在。”
“那就好。好好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苍介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白噪音,让他渐渐昏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烧似乎更严重了,额头烫得吓人。
母亲进来换毛巾,表情担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
“那有事叫我。”
母亲离开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苍介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断断续续地醒来。梦里全是零碎的片段:小时候和末遥一起在雨中踩水坑,中学时她生病他去探望,电影院黑暗中的那只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楼下门铃响了。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和另一个熟悉的、清亮的声音。脚步声上楼,停在他房门外。
“苍介,末遥来看你了。”母亲推开门,末遥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苍介挣扎着坐起来。末遥今天穿了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刚从学校过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关切。
“打扰了。”她对苍介的母亲说,“我带了点粥,想着生病可能没胃口……”
“真是太贴心了。”母亲笑着说,“那你们聊,我下去准备午饭。末遥,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母亲摆摆手,下楼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末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苍介的房间里很整洁——书桌上有排列整齐的参考书,篮球社的奖杯放在书架最上层,墙上贴着几张球队合影。窗边的小桌上,摆着他们小时候的合照: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公园的秋千前笑得没心没肺。
“你……”苍介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怎么来了?不是在上课吗?”
“第四节是自习,我跟老师请假了。”末遥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还好。”
“量体温了吗?”
“早上量过。38.2。”
“现在呢?”末遥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她的手指很凉,触感让苍介微微一颤。
“好烫。”末遥皱起眉,“应该有39度了。药吃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不记得了。”
末遥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桶:“我煮了粥,放了姜和鸡肉,很清淡。你多少吃一点。”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伴着米香飘出来。苍介看着她仔细地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轻轻搅拌散热。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碗的清脆声响。
“我自己来。”苍介伸手想接碗。
“你别动。”末遥的语气不容反驳,“好好靠着。”
她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苍介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吹气而轻轻鼓起的脸颊——
“张嘴。”末遥说,眼睛没有看他。
苍介机械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姜的微辛和鸡肉的鲜甜。确实很清淡,很适合病人。
“好吃吗?”末遥问,依然没有看他。
“嗯。”
“那就多吃点。”
就这样一勺一勺,末遥喂他吃完了半碗粥。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偶尔的勺子碰撞声。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吃完粥,末遥拿毛巾给他擦嘴。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再睡一会儿吧。”她说,“我在这儿看会儿书。”
“你不用回学校吗?”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我本来就不太舒服。”末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正好请假。”
“你也不舒服?”
“没有你严重。”末遥瞪了他一眼,“快睡。”
苍介躺下,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知道她就坐在旁边,知道他闭着眼睛她可能正在看他,这种感觉既安心又紧张。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额头上有冰凉的触感——是末遥在换毛巾。她的手很轻,小心翼翼地调整毛巾的位置。然后她坐回椅子,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苍介的意识开始模糊。高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感官却异常敏锐。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不是香水,是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能听见她偶尔翻书时纸张的摩擦声,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目光。
他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漂浮了很久。直到听见她小声的自言自语:
“真是的……明明说要带伞的……”
苍介想说话,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很轻的触碰,她的手包裹着他的手,指尖很凉,掌心却很温暖。
“快点好起来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笨蛋。”
苍介想回应,但意识已经沉入了更深的地方。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暗了。雨还在下,房间里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书桌上。末遥还坐在那里,不过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面前摊开着数学课本,旁边是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笔记。
苍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还握着笔。
他想起来倒水,但刚一动,末遥就醒了。
“唔……”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苍介说,声音依然沙哑,但确实感觉烧退了一些。
末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量一下体温吧。”
她拿出体温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苍介完全不记得家里有这支电子体温计。她让他夹好,然后看了看时间。
等待的三分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末遥整理着桌上的书,苍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窗外的雨声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语。
“37.8。”末遥看着体温计显示屏,“退了一些。饿吗?粥还有。”
“有点。”
末遥又盛了半碗粥,这次苍介坚持要自己吃。她也没勉强,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比之前更亲密,但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尴尬。
“森山今天问起你了。”末遥忽然说。
苍介的手顿了顿。“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没来学校。我说你发烧了。”末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让我转达问候。”
“……哦。”
“还有,文化祭的策划案,他改了一些地方。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讨论。”末遥的声音很平静,但苍介听出了一丝试探。
他抬起头看她:“你和他……经常讨论吗?”
“就这几天。因为文化祭的事。”末遥也抬起头,直视他,“怎么了?”
“没什么。”苍介移开视线,“只是问问。”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未说出口的较劲,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吃完粥,苍介感觉精神好了一些。他想下床走走,但被末遥按住了。
“再躺一会儿。烧还没完全退。”
“躺累了。”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末遥在床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靠着床头。距离很近,近到苍介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温度。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苍介。”末遥忽然开口。
“嗯?”
“那天在电影院……”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握我的手?”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苍介的身体僵住了,耳朵开始发烫。他想说“是不小心的”,想说“只是碰了一下”,但那些都是谎言。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这是实话。
末遥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开。”
苍介的心跳加快了,高烧让他的理智变得薄弱,某种冲动在胸口涌动。
“末遥。”
“嗯?”
“我……”他转过头看着她,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我有话想跟你说。”
末遥也转过头,眼睛里倒映着灯光,还有他的影子。“什么话?”
苍介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想说“可不可以不只是青梅竹马”。
但就在这时,母亲推门进来了。
“末遥,你妈妈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母亲说,“雨好像又要下大了。”
末遥立刻站起身:“我这就回去。”
“等等,让苍介送你……”
“不用了,伯母。他还在发烧呢。”末遥迅速收拾好东西,“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苍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犹豫,还有一丝未说出口的失落。
“好好休息。”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苍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刚才那一刻,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差一点就打破了那层窗户纸。
但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也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勇气,更多的……什么。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苍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末遥坐在床边看书的样子,她睡着时的侧脸,她喂他喝粥时专注的表情。
还有她问“你为什么握我的手”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很淡的柑橘香——是她留下的味道。
那天晚上,苍介做了个梦。
梦见末遥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等他。他跑过去,想牵她的手,但她转过身,越走越远。他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樱花花瓣纷纷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模糊了她的背影。
他喊她的名字,一直喊,一直喊。
醒来时,天还没亮。烧已经完全退了,但浑身无力。苍介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末遥凌晨发的:
“睡得好吗?还烧吗?”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她还没睡?
苍介回复:“退烧了。你怎么还没睡?”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可能已经睡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梦里那种失去的恐慌感还残留在胸口,让他呼吸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