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苍介的烧完全退了,但身体仍然虚弱。母亲坚持让他再休息一天,他也就顺从地躺在房间里看书——实际上是盯着书页发呆。
手机震动了。是末遥:
“今天怎么样?还发烧吗?”
“退了。就是没力气。”
“那好好休息。我下午过去?妈妈说让我带点水果给你。”
苍介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几拍。她主动说要来。
“好。”他回复,然后补充,“谢谢你昨天照顾我。”
“不用谢。毕竟你是病人嘛。”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苍介听见母亲开门的声音,听见末遥清亮的声音说“打扰了”,听见她们在楼下聊了一会儿,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这次末遥穿得很随意——浅灰色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颜,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感觉怎么样?”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好多了。”苍介坐起身,“其实可以下床了。”
“阿姨说你今天只能躺着。”末遥毫不客气地说,“所以乖乖躺着。”
她在床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想吃吗?我给你削。”
“你会削苹果?”
“当然会!”末遥瞪了他一眼,“别小看我。”
她从包里拿出小刀和削皮器,开始认真地削苹果。苍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手指灵巧的动作。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几乎没有断。末遥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给。病人要多吃水果。”
苍介接过盘子,吃了一块。苹果很甜,汁水充足。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末遥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苍介有些恍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末遥说起学校的事——森山已经把文化祭策划案的修改部分发给她了,健太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数学老师留了一堆作业。
“作业我帮你带回来了。”末遥从书包里拿出几份卷子,“不过你现在不用急,等好了再做。”
“谢谢。”
“还有,篮球社的队长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春季大赛前一定要恢复。”
“嗯。”
聊着聊着,苍介又开始感到困倦。高烧后的身体容易疲惫,加上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和末遥轻柔的声音,让他眼皮越来越重。
“你睡一会儿吧。”末遥说,“我在这儿写作业。”
苍介没有反对。他躺下,闭上眼睛。朦胧中,他感觉到末遥给他盖好了被子,感觉到她轻轻整理了他的枕头,感觉到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起身走到书桌旁。
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偶尔的叹息声。这些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苍介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沉到开始做梦,沉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苍介在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他看见六七岁的末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跟在他身后跑。她喊“苍介哥哥等等我”,声音奶声奶气的。他转身,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完全包裹在他的手心里。
然后场景变了。他们变成了十几岁,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末遥坐在他对面,埋头写作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末遥。”他听见自己说。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喜欢你。”
梦里的末遥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我知道。”
“那……你呢?”
“你猜。”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消失了。苍介在梦里四处寻找,但哪里都找不到她。恐慌感攫住了他,他大喊她的名字——
“末遥!”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台灯开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额头上搭着毛巾。床边坐着一个人——是末遥,她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做噩梦了?”
苍介看着她,意识还有些模糊。高烧让他的思维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迟缓。他分不清现在是何时,分不清刚才的梦和现实,只知道末遥就在眼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末遥……”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
“我在。”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又有点烧。你等一下,我去拿体温计。”
她起身要走,苍介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末遥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手。
“我不走。”她轻声说,“只是去拿体温计。”
“别走。”苍介重复,握得更紧了,“留在这里。”
末遥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好,我不走。”
苍介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高烧让他的眼神变得迷蒙,让他的理智变得薄弱。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末遥。”他叫她。
“嗯?”
“你……真好看。”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末遥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苍介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继续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难题。
“什、什么?”末遥的声音都结巴了。
“情人节的时候……你给我的巧克力。”苍介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没吃。舍不得。怕吃掉了就没有了。”
末遥完全僵住了。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手心滚烫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苍介认真地说,虽然他的眼神明明显示他并不清醒。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继续说:
“我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不想你和森山说话。不想你对他笑。”他的眉头皱起来,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末遥的呼吸停住了。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连耳朵都染上了粉色。她想抽回手,但苍介握得很紧。
“苍介,你……你烧糊涂了。”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快松开,我去给你拿药。”
“不要药。”苍介摇头,动作很慢,“要你。”
“你——”
“末遥。”他打断她,眼睛半闭着,声音越来越轻,“我喜欢你。很喜欢。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知道。但就是喜欢。喜欢到……快要死掉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告白,又像是梦呓的终结。说完后,苍介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又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末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苍介平稳的呼吸声和她的心跳声——后者响得像打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刚才那些话……
那些胡话……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高烧中的呓语?
她的目光落在苍介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表情平静。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握着的触感。她耳边还回响着他说的“你是我的”“我喜欢你”。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苍介的手松开了。末遥慢慢抽回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她盯着那圈红痕,又盯着苍介熟睡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该走吗?
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吗?
还是……
房门被轻轻推开,苍介的母亲探进头来:“末遥,怎么样?他又睡了吗?”
“嗯。”末遥迅速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刚才说了些胡话,又睡着了。”
“烧糊涂的人是这样的。”母亲走进来,看了看苍介,“脸色好多了。末遥,谢谢你一直照顾他。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这么晚了。我让苍介的父亲送你。”
“真的不用……”末遥话没说完,突然想起自己的书包还在这里,作业也没写完。
“今晚就住下吧。”母亲忽然说,“客房一直收拾着。你爸妈那边我打电话说。”
“这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母亲笑着说,“你们从小一起玩,住一晚怎么了。而且苍介要是半夜又发烧,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末遥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苍介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苍介说的那些话,全是他握着她手腕时的触感,全是他迷蒙眼神里那份认真的执着。
那些是胡话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那么真实?
如果不是……那明天醒来,他还会记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整晚都没有平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苍介醒来时感觉神清气爽。
烧完全退了,身体也恢复了力气。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看见末遥已经坐在餐桌旁,正在和他母亲一起吃早餐。
“早。”苍介走过去坐下。
“早。”末遥没有看他,低头喝着牛奶。
她的反应有点奇怪。苍介看了看她,发现她的耳朵有点红。是错觉吗?
“感觉怎么样?”母亲问。
“完全好了。今天可以去学校。”
“再休息一天吧。”母亲说,“明天再去。”
“我真的没事了。”
“那随你。”母亲转向末遥,“末遥,今天还去学校吗?”
“去的。”末遥终于抬起头,但目光避开了苍介。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苍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末遥似乎一直在躲他的目光,说话也比平时少,偶尔看他一眼,眼神也很复杂。
吃完早餐,末遥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伯母,我先回去了。谢谢昨晚的照顾。”
“该我谢你才对。”母亲笑着说,“路上小心。”
末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苍介一眼。那眼神让苍介更加困惑——有犹豫,有羞恼,还有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末遥别过脸,“记得吃药。别又发烧了。”
说完她就开门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跑。
苍介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你们吵架了?”母亲问。
“没有啊。”
“那她怎么怪怪的?”母亲若有所思,“昨天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她照顾你到很晚。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苍介心里“咯噔”一下。
说胡话?
他说了什么?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紧张。
“我哪知道。”母亲收拾着碗筷,“你自己去问她呗。”
苍介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想给末遥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直接问“我昨天说了什么胡话”太奇怪了。
他努力回忆昨天的事。记得末遥来照顾他,记得她削苹果,记得自己睡着了……然后呢?
一片空白。
只记得做了个梦,梦里有末遥,梦里的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梦的内容,也记不清了。
一种不安的感觉攫住了他。他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末遥今天早上是那种反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末遥发来的消息:
“到学校了。你今天好好休息。”
很平常的话,但苍介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他回复:“昨天……谢谢你照顾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胡话?”
发送后,他屏住呼吸等待。
很久,回复才来:
“没有。就普通的胡话。”
但苍介不信。如果真的是普通的胡话,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想再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最后只回了一句:“那就好。”
那天一整天,苍介都在反复思考这件事。他给健太发了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发烧说胡话一般会说些什么”。
健太的回复很直接:“可能会说真心话啊。怎么,你对着桐野同学吐露心声了?”
苍介没有回复。
真心话……
他确实有很多真心话,藏在心里很久了。
如果昨天真的说出来了……
那今天末遥的反应,就可以理解了。
但问题是,他不记得了。
完全断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