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话

作者:几隐春前江 更新时间:2026/1/12 9:32:50 字数:4048

周日早晨,苍介的烧完全退了,但身体仍然虚弱。母亲坚持让他再休息一天,他也就顺从地躺在房间里看书——实际上是盯着书页发呆。

手机震动了。是末遥:

“今天怎么样?还发烧吗?”

“退了。就是没力气。”

“那好好休息。我下午过去?妈妈说让我带点水果给你。”

苍介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几拍。她主动说要来。

“好。”他回复,然后补充,“谢谢你昨天照顾我。”

“不用谢。毕竟你是病人嘛。”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苍介听见母亲开门的声音,听见末遥清亮的声音说“打扰了”,听见她们在楼下聊了一会儿,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这次末遥穿得很随意——浅灰色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颜,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感觉怎么样?”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好多了。”苍介坐起身,“其实可以下床了。”

“阿姨说你今天只能躺着。”末遥毫不客气地说,“所以乖乖躺着。”

她在床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想吃吗?我给你削。”

“你会削苹果?”

“当然会!”末遥瞪了他一眼,“别小看我。”

她从包里拿出小刀和削皮器,开始认真地削苹果。苍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手指灵巧的动作。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几乎没有断。末遥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给。病人要多吃水果。”

苍介接过盘子,吃了一块。苹果很甜,汁水充足。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末遥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苍介有些恍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末遥说起学校的事——森山已经把文化祭策划案的修改部分发给她了,健太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数学老师留了一堆作业。

“作业我帮你带回来了。”末遥从书包里拿出几份卷子,“不过你现在不用急,等好了再做。”

“谢谢。”

“还有,篮球社的队长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春季大赛前一定要恢复。”

“嗯。”

聊着聊着,苍介又开始感到困倦。高烧后的身体容易疲惫,加上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和末遥轻柔的声音,让他眼皮越来越重。

“你睡一会儿吧。”末遥说,“我在这儿写作业。”

苍介没有反对。他躺下,闭上眼睛。朦胧中,他感觉到末遥给他盖好了被子,感觉到她轻轻整理了他的枕头,感觉到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起身走到书桌旁。

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偶尔的叹息声。这些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苍介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沉到开始做梦,沉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苍介在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他看见六七岁的末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跟在他身后跑。她喊“苍介哥哥等等我”,声音奶声奶气的。他转身,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完全包裹在他的手心里。

然后场景变了。他们变成了十几岁,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末遥坐在他对面,埋头写作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末遥。”他听见自己说。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喜欢你。”

梦里的末遥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我知道。”

“那……你呢?”

“你猜。”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消失了。苍介在梦里四处寻找,但哪里都找不到她。恐慌感攫住了他,他大喊她的名字——

“末遥!”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台灯开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额头上搭着毛巾。床边坐着一个人——是末遥,她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做噩梦了?”

苍介看着她,意识还有些模糊。高烧让他的思维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迟缓。他分不清现在是何时,分不清刚才的梦和现实,只知道末遥就在眼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末遥……”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

“我在。”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又有点烧。你等一下,我去拿体温计。”

她起身要走,苍介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末遥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手。

“我不走。”她轻声说,“只是去拿体温计。”

“别走。”苍介重复,握得更紧了,“留在这里。”

末遥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好,我不走。”

苍介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高烧让他的眼神变得迷蒙,让他的理智变得薄弱。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末遥。”他叫她。

“嗯?”

“你……真好看。”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末遥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苍介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继续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难题。

“什、什么?”末遥的声音都结巴了。

“情人节的时候……你给我的巧克力。”苍介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没吃。舍不得。怕吃掉了就没有了。”

末遥完全僵住了。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手心滚烫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苍介认真地说,虽然他的眼神明明显示他并不清醒。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继续说:

“我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不想你和森山说话。不想你对他笑。”他的眉头皱起来,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末遥的呼吸停住了。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连耳朵都染上了粉色。她想抽回手,但苍介握得很紧。

“苍介,你……你烧糊涂了。”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快松开,我去给你拿药。”

“不要药。”苍介摇头,动作很慢,“要你。”

“你——”

“末遥。”他打断她,眼睛半闭着,声音越来越轻,“我喜欢你。很喜欢。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知道。但就是喜欢。喜欢到……快要死掉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告白,又像是梦呓的终结。说完后,苍介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又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末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苍介平稳的呼吸声和她的心跳声——后者响得像打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刚才那些话……

那些胡话……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高烧中的呓语?

她的目光落在苍介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表情平静。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握着的触感。她耳边还回响着他说的“你是我的”“我喜欢你”。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苍介的手松开了。末遥慢慢抽回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她盯着那圈红痕,又盯着苍介熟睡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该走吗?

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吗?

还是……

房门被轻轻推开,苍介的母亲探进头来:“末遥,怎么样?他又睡了吗?”

“嗯。”末遥迅速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刚才说了些胡话,又睡着了。”

“烧糊涂的人是这样的。”母亲走进来,看了看苍介,“脸色好多了。末遥,谢谢你一直照顾他。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这么晚了。我让苍介的父亲送你。”

“真的不用……”末遥话没说完,突然想起自己的书包还在这里,作业也没写完。

“今晚就住下吧。”母亲忽然说,“客房一直收拾着。你爸妈那边我打电话说。”

“这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母亲笑着说,“你们从小一起玩,住一晚怎么了。而且苍介要是半夜又发烧,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末遥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苍介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苍介说的那些话,全是他握着她手腕时的触感,全是他迷蒙眼神里那份认真的执着。

那些是胡话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那么真实?

如果不是……那明天醒来,他还会记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整晚都没有平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苍介醒来时感觉神清气爽。

烧完全退了,身体也恢复了力气。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看见末遥已经坐在餐桌旁,正在和他母亲一起吃早餐。

“早。”苍介走过去坐下。

“早。”末遥没有看他,低头喝着牛奶。

她的反应有点奇怪。苍介看了看她,发现她的耳朵有点红。是错觉吗?

“感觉怎么样?”母亲问。

“完全好了。今天可以去学校。”

“再休息一天吧。”母亲说,“明天再去。”

“我真的没事了。”

“那随你。”母亲转向末遥,“末遥,今天还去学校吗?”

“去的。”末遥终于抬起头,但目光避开了苍介。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苍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末遥似乎一直在躲他的目光,说话也比平时少,偶尔看他一眼,眼神也很复杂。

吃完早餐,末遥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伯母,我先回去了。谢谢昨晚的照顾。”

“该我谢你才对。”母亲笑着说,“路上小心。”

末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苍介一眼。那眼神让苍介更加困惑——有犹豫,有羞恼,还有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末遥别过脸,“记得吃药。别又发烧了。”

说完她就开门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跑。

苍介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你们吵架了?”母亲问。

“没有啊。”

“那她怎么怪怪的?”母亲若有所思,“昨天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她照顾你到很晚。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苍介心里“咯噔”一下。

说胡话?

他说了什么?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紧张。

“我哪知道。”母亲收拾着碗筷,“你自己去问她呗。”

苍介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想给末遥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直接问“我昨天说了什么胡话”太奇怪了。

他努力回忆昨天的事。记得末遥来照顾他,记得她削苹果,记得自己睡着了……然后呢?

一片空白。

只记得做了个梦,梦里有末遥,梦里的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梦的内容,也记不清了。

一种不安的感觉攫住了他。他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末遥今天早上是那种反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末遥发来的消息:

“到学校了。你今天好好休息。”

很平常的话,但苍介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他回复:“昨天……谢谢你照顾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胡话?”

发送后,他屏住呼吸等待。

很久,回复才来:

“没有。就普通的胡话。”

但苍介不信。如果真的是普通的胡话,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想再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最后只回了一句:“那就好。”

那天一整天,苍介都在反复思考这件事。他给健太发了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发烧说胡话一般会说些什么”。

健太的回复很直接:“可能会说真心话啊。怎么,你对着桐野同学吐露心声了?”

苍介没有回复。

真心话……

他确实有很多真心话,藏在心里很久了。

如果昨天真的说出来了……

那今天末遥的反应,就可以理解了。

但问题是,他不记得了。

完全断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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