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的清晨,天空是四月特有的那种浅灰色,云层很薄,隐约透出后面淡金色的晨光。
苍介站在学校门口的大巴车前,看着同学们陆续到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困倦的气息——为了赶早班新干线,大部分人都是五点就起床了。
“桐谷,这边!”健太在第三辆车前挥手。
苍介走过去,把背包放进行李舱。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末遥——她站在女生堆里,穿着浅蓝色的外套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了方便行动的高马尾。她正和文艺社的女生们说话,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似乎在确认什么。
“看什么呢?”健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桐野同学啊。话说你们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健太压低声音,“从你发烧那之后,感觉你们之间气氛更微妙了。她照顾你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苍介没有回答。他想起那个断片的下午,想起末遥躲闪的眼神,想起便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更柔软,更小心翼翼,也更让人心跳加速。
“集合!”班主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按班级上车,座位表已经发下去了,按座位坐!”
苍介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他放好背包坐下,看向窗外。清晨的校园笼罩在薄雾中,樱花季已经结束,枝头是嫩绿的新叶。
“麻烦让一下。”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苍介抬起头,看见末遥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车票,表情有些无奈。
“我坐这里。”她把车票给他看——靠过道,第三排,正好是他的邻座。
苍介愣了一秒,然后迅速站起来让她进去。末遥侧身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在大巴车狭窄的座位上,这个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洗漱用品的清香。
“真巧。”苍介说。
“嗯。”末遥看着前方,“老师安排的。”
但苍介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发红。
大巴车启动了,缓缓驶出校门。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开始补觉。苍介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旁边的动静。
末遥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川端康成的《古都》。她翻开书页,但似乎并没有真的在看,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很久都没有移动。
“紧张吗?”苍介忽然问。
“什么?”
“修学旅行。第一次去京都吧?”
“嗯。”末遥合上书,“有点期待。想看看书里描写的那些地方。”
“我也没去过。”苍介说,“不过听说有很多寺庙和神社。”
“你对那些感兴趣?”
“一般。但……和你一起去的话,应该会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苍介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但末遥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知道,她听见了。
大巴车驶入东京站,换乘新干线。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景色从都市逐渐变成郊野,然后是连绵的群山和田野。
苍介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末遥在看书,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关于行程安排,关于京都的天气,关于文化祭的后续准备。
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之间的空气。
抵达京都时已是中午。这座古都的四月,空气中飘浮着檀香、抹茶和隐约的花香。
他们住的是一家传统旅馆,庭院里有精心修剪的松树和石灯笼,走廊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分房间时,苍介和健太以及另外两个男生一间。女生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放下行李后,全班在旅馆大堂集合,听老师讲解下午的安排。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以小组为单位在祇园附近参观。”班主任说,“晚上六点前必须返回旅馆。明天开始正式的参观学习。”
分组是按学号分的,苍介和末遥不在同一组。他看见末遥被分到了文艺社的那组,森山也在里面——这并不意外,毕竟学号接近。
“可惜啊。”健太在他旁边小声说,“不过晚上说不定能‘偶遇’?”
苍介没有接话。他看着末遥和同组女生说话的样子,看着她偶尔点头,看着她嘴角淡淡的微笑。森山走过去和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回应,表情自然。
一种熟悉的、微妙的焦躁感又涌了上来。
下午,苍介这组去了八坂神社和清水寺。
京都的游客很多,穿着和服拍照的年轻女孩,拄着拐杖慢慢走的老夫妇,还有像他们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团。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有远处传来的钟声。
苍介跟着队伍走,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他会在经过某个转角时想“末遥会不会也来这里”,会在看见穿着和服的女生时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会在听见类似她笑声的声音时回头。
“喂,桐谷。”同组的男生拍拍他,“你看那边,是不是你们班的桐野?”
苍介立刻转过头。在清水寺的观景台上,一群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在拍照。其中确实有末遥——她背对着这边,正帮同学调整拍照角度。阳光洒在她头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男生问。
“……不用了。”苍介说,“她们在拍照。”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末遥转过身来,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在了他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了。
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都退去了。只有风吹过屋檐铃铛的轻响,只有远处乌鸦的啼叫,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末遥先移开了视线,转身和同学说话。但苍介看见她的耳朵红了——在四月的阳光下,那抹红色清晰可见。
“走吧。”他对同组的人说。
但转身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傍晚回到旅馆,晚餐是传统的怀石料理。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同学们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气氛热闹。
苍介坐在男生堆里,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女生那边。末遥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小口喝着味噌汤。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晚餐后是自由时间。老师宣布可以穿旅馆提供的浴衣在庭院里散步,但不能离开旅馆范围。
苍介换好浴衣——深蓝色的棉质浴衣,配黑色腰带。走出房间时,健太吹了声口哨:“不错嘛,挺适合你。”
“你也一样。”
走廊上已经有不少同学,男生女生都换上了浴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京都的夜晚来得早,庭院里的灯笼已经点亮,在石径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苍介走到庭院里,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能闻见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看见末遥了——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浴衣,上面有细小的白色樱花图案。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正和几个女生站在池塘边看锦鲤,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苍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走过去。
“在看鱼?”他问,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女生们转过头,看见是他,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末遥也转过头,浴衣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粉色布料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嗯。”她的声音很轻,“这里的锦鲤好大。”
确实很大——池塘里几条红色的锦鲤悠闲地游动着,最大的那条有手臂那么长。
“听说许愿很灵。”一个女生说,“把愿望小声说给锦鲤听,它们会带到神明那里。”
“真的吗?”另一个女生笑,“那我要许愿明天不要下雨。”
女生们说说笑笑地走开了,似乎有意给两人留出空间。池塘边只剩下苍介和末遥,还有水面上游动的锦鲤。
夜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今天……玩得开心吗?”苍介问。
“嗯。”末遥看着水面,“去了八坂神社和花见小路。看到了真正的艺妓,虽然只是远远的。”
“我们去了清水寺。风景很好。”
“我知道。”末遥说,然后补充,“在观景台看见你了。”
苍介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左右。你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末遥转过头看他,“为什么不过来找我打招呼?”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苍介愣了一下。
“……不想打扰你们拍照。”
“是吗。”末遥转回头看着水面,“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怎么可能。”苍介立刻说,“我……”
他想说什么?想说“我一直想见你”?想说“我整个下午都在找你”?想说“看见你和森山在一起我就不舒服”?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天要去金阁寺。”末遥说,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主动换了话题,“课本上出现过的那座。”
“嗯。还有岚山。”
“我想坐岚山的小火车。”末遥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听说春天的新绿很美。”
“那我们一起去。”苍介说,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自然——就像他们早就约好了一样。
末遥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好。”
池塘里的锦鲤游到岸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等待投喂。末遥蹲下身,轻轻对着水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苍介听不清内容。
“你在许愿?”他问。
“嗯。”末遥站起身,“虽然可能不灵,但试试看。”
“许了什么愿?”
“秘密。”末遥歪了歪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的表情很灵动,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浴衣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手腕。苍介看着她的手腕,想起发烧那天自己握着那里的触感。
“那我也许一个。”他蹲下身,对着锦鲤小声说了句话。
“你许了什么?”末遥问。
“秘密。”苍介学着她的语气,“说出来就不灵了。”
末遥笑了。那是真正的、放松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苍介看着她笑,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夜风吹过庭院,灯笼轻轻摇晃。远处的房间里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但池塘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该回去了。”末遥看了看时间,“老师说要早点休息。”
“嗯。”
两人并肩走回旅馆。木质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走到女生房间门口时,末遥停下脚步。
“晚安。”她说。
“晚安。”苍介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末遥拉开房间的拉门,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丝苍介读不懂的情绪。
门拉上了。
苍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才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他躺在榻榻米上,听着旁边健太轻微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末遥穿着浴衣的样子,全是她在池塘边微笑的样子,全是她说“明天见”时的眼神。
还有他自己对锦鲤许的那个愿望——
“希望这次旅行,能让我有勇气说出想说的话。”
他不知道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