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的第二天，京都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密的、温柔的春雨，把古都的街道洗刷得发亮。苍介撑开旅馆提供的透明雨伞，看着同学们陆续上车。今天的行程是金阁寺和岚山，按班级集体行动。
大巴车上，苍介依然和末遥邻座。这次她看起来有些困倦，上车后就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着眼睛补觉。雨丝在车窗上划出细长的痕迹，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苍介用余光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脸颊因为靠在玻璃上而微微变形，看起来比平时更稚气。她的手指放在腿上，无意识地蜷缩着。
车开动了。摇晃中，末遥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眼看就要撞到窗框——苍介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她的头轻轻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
末遥动了动，但没有醒，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睡得更加安稳。苍介的手僵在那里，收回来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他能感觉到她头发的柔软，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直到车子一个转弯，末遥才醒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枕着苍介的手，脸瞬间红了。
“对、对不起……”她慌乱地说。
“没关系。”苍介收回手，手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
末遥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的耳朵很红，一直红到脖子。两人都看向窗外，假装被雨中的京都街景吸引。
金阁寺在雨中别有一番韵味。金色的殿阁倒映在镜湖池中，雨丝在水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同学们排队参观，拍照，听导游讲解这座始建于1397年的建筑的历史。
苍介跟在队伍里，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末遥。她和文艺社的女生们走在一起，偶尔抬头看屋檐滴落的雨滴，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森山走在她旁边，指着某个建筑细节说着什么，末遥认真听着，点点头。
那种熟悉的焦躁感又出现了。苍介想走过去，想站到她身边，想成为那个给她讲解的人——虽然他对金阁寺的了解可能还不如森山。
“喂。”健太碰了碰他，“你再这么盯着看，全班都要知道了。”
苍介收回视线。“我没有。”
“得了吧。”健太压低声音，“从早上上车开始，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喜欢就去说啊，在这里吃闷醋有什么用。”
“我不是吃醋。”
“那是什么？学术性观察？”
苍介没有回答。他看着雨中的金阁寺，看着那些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金色叶片，突然想起昨晚在池塘边许的愿。
勇气。
他需要勇气。
参观完金阁寺，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可以在寺内的茶室休息，或者在纪念品商店逛逛。
苍介买了一杯热抹茶，坐在茶室的窗边。雨还在下，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青苔在雨中绿得发亮。他看见末遥走进茶室，和几个女生一起点了茶点，坐在离他不远的桌子旁。
她今天穿了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校服裙，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喝茶时她会小口小口地抿，吃点心时会先仔细端详一下，然后才咬下去——这些都是苍介熟悉的小习惯，但今天看起来格外可爱。
过了一会儿，女生们起身去洗手间。末遥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苍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了过去。
“可以坐吗？”
末遥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苍介在她对面坐下。茶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游客的低语。
“喜欢金阁寺吗？”他问。
“嗯。”末遥看着窗外，“虽然下雨，但反而更有味道。像水墨画一样。”
“你画画很好。”
末遥转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初中时见过你的画。美术课作业，画的是学校的樱花树。”苍介记得很清楚——那幅画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粉色的樱花，褐色的树干，还有树下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
“你还记得啊。”末遥低下头，搅拌着杯中的抹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很多事情。”苍介说，“你三年级时作文比赛得奖，你初一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你初三时为了文化祭的剧本熬夜写稿……”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末遥抬起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闪烁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为什么……记得这些？”她轻声问。
苍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这时女生们回来了。森山也跟在后面，看见苍介坐在末遥对面时，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桐谷同学也在啊。”他笑着说，“我们在说下午去岚山的事。听说小火车沿途的风景很美，可惜下雨了。”
“雨中的岚山应该也不错。”末遥说。
“是啊。不同的味道。”森山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桐野同学，关于昨天讨论的那个文学展的布局，我又有了一些新想法……”
话题转到了文化祭上。苍介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看着末遥和森山讨论，看着她点头，看着她偶尔提出自己的意见，看着她因为某个想法而眼睛发亮。
他想离开，但又不想离开。想参与，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参与。
最后他站起身：“我先出去走走。”
“啊，好。”末遥抬起头看他，“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苍介走出茶室，雨小了一些。他撑开伞，在寺内随意走着。穿过长廊，经过钟楼，最后来到一个小神社前。这里游客不多，很安静。神社的屋檐下挂着许多许愿牌——五边形的木牌，上面写满了愿望。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许愿牌上用各种笔迹写着各种愿望：考试合格，恋爱顺利，家人健康，世界和平……有的写得工工整整，有的画着可爱的图案，有的甚至用上了外语。
“要写一个吗？”
苍介转过头，看见末遥站在身后。她撑着透明的雨伞，雨丝在伞面上聚成细小的水珠，然后滑落。
“你怎么来了？”他问。
“她们还在喝茶。”末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许愿牌，“听说这里的许愿牌很灵。”
“你也信这个？”
“不信。”末遥说，“但写了也没什么损失。”
她走到售卖许愿牌的小窗口，买了两块。递给苍介一块：“给你。”
苍介接过木牌。木质很轻，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旁边有笔，绑在桌子上。
“写什么？”他问。
“随便。”末遥已经拿起笔，背对着他开始写，“写真心话就好。”
真心话。
苍介握着笔，看着空白的木牌，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想写“希望末遥能一直在我身边”，想写“希望有勇气说出喜欢”，想写“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但最终，他只写了一句简单的话：
“愿重要的人幸福。”
写完后，他翻过木牌，不让任何人看见。那边末遥也写完了，同样迅速地把木牌翻了过去。
“要挂在哪里？”她问。
“找个好位置。”
两人在屋檐下寻找空位。许愿牌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木质的森林。最后苍介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隙，把自己的木牌挂上去。末遥挂在他旁边，两块木牌挨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写了什么？”末遥问，眼睛看着那些许愿牌，没有看他。
“秘密。”苍介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也是。”
两人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雨中摇曳的许愿牌。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周围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风铃偶尔的轻响。
“苍介。”末遥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做一个重要的选择。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选择……你会支持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苍介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会。”他说，没有任何犹豫，“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末遥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你。”
雨又下大了。两人撑伞走回集合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更柔软，更厚重，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交流。
回到大巴车上，苍介依然和末遥邻座。车子开往岚山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小声说：
“我写的愿望是……希望这次旅行，能让我看清一些事情。”
苍介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清什么？”他问。
“不知道。”末遥没有回头，“所以才希望看清。”
车子在雨中行驶，窗外的京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苍介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雨水在车窗上划出的痕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想，也许末遥也在寻找勇气。
和他一样。
下午的岚山之行因为雨而有些匆忙。小火车穿行在雨中，窗外是新绿的竹林和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确实有另一种美感。但苍介的心思不完全在风景上——他一直想着末遥的话，想着她在神社前问的那个问题，想着她那句“希望看清一些事情”。
晚上回到旅馆，晚餐后老师宣布了一个特别活动：明天早上有和服体验，旅馆准备了各种和服供同学们穿着拍照。
“和服！”女生们立刻兴奋起来，“真的吗？”
“真的。明天早餐后开始，每组轮流去换装。地点在旅馆的大厅和庭院，有专业的老师帮忙穿着。”
这个消息让晚上的自由时间都充满了期待。苍介在庭院里散步时，听见女生们都在讨论要选什么颜色的和服，要配什么发饰。
“末遥，你选什么颜色？”一个女生问。
“嗯……还没想好。”末遥的声音传来，“可能淡紫色吧。”
淡紫色。苍介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象着末遥穿和服的样子。想象着她走路时小步挪动的样子，想象着她低头整理袖摆的样子，想象着她微笑时用袖子掩嘴的样子。
想着想着，心里涌起一种温柔的期待。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天空虽然还是阴的，但空气清新，庭院里的植物被雨水洗得格外翠绿。
早餐后，和服体验开始。女生们先换，男生们在外面等待。苍介和健太站在走廊上，看着女生们一个个从更衣室出来，穿着各种颜色的和服，梳着传统的发型，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哇，差点认不出来了。”健太小声说，“不过确实很好看。”
确实很好看。浅粉色的，淡蓝色的，鹅黄色的，翠绿色的……女生们像一朵朵移动的花，在旅馆的古朴环境中格外和谐。
然后末遥出来了。
她选了一件淡紫色的访问着——不是最华丽的那种，但很适合她。和服上有细小的白色樱花图案，腰带是同色系的深紫色，打成一个精致的太鼓结。头发被梳成了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她走得很慢，小步小步地挪动，脸上带着一点点不习惯的羞涩。
苍介看着她，感觉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真的……很美。
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生动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古典的美。淡紫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和服的线条让她的身形显得纤细而优雅。她低头整理袖摆时，脖颈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看呆了？”健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苍介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她看了太久。末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向他，脸微微红了。
她走过来，脚步依然很慢。和服的袖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蝴蝶的翅膀。
“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会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苍介说，声音有些哑，“很……好看。”
“真的？”
“真的。”
末遥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闪着光。她转身让同行的女生拍照，侧脸在淡紫色的和服衬托下显得格外柔和。
轮到男生换和服了。苍介选了一件深蓝色的男士和服，配灰色袴。穿起来比想象中麻烦，但穿好后确实感觉不一样——更挺括，更正式，也更有……男子气概？
走出更衣室时，他看见末遥正坐在庭院的长廊上。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很适合你。”她说。
“你也是。”苍介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和服限制了动作幅度，不能像平时那样随意。
两人并肩坐在长廊上，看着庭院里的同学们拍照。雨后的庭院青翠欲滴，石灯笼上还残留着水珠，偶尔有鸟从屋檐飞过。
“感觉像穿越了。”末遥轻声说，“穿着这样的衣服，坐在这样的地方，好像真的回到了古代。”
“如果回到古代，”苍介问，“你想做什么？”
“嗯……可能做个公主？或者艺妓？可以在庭院里弹琴，看书，赏花。”末遥歪了歪头，“你呢？”
“我可能是个武士。”苍介说，“保护重要的人。”
末遥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深潭。
“那你要保护谁？”她问。
苍介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期待而轻轻抿起的嘴唇。
他想说“你”。
想说“我想保护的人，就在我面前”。
但最终，他只是说：“所有重要的人。”
末遥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庭院。
“该去拍照了。”她站起身，和服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苍介看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淡紫色的和服在灰绿色的庭院中像一朵盛开的紫藤花。
他伸手摸了胸口——那里，心跳得很快。
快得让他怀疑，自己穿着的这件深蓝色和服，会不会因为心跳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