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服体验结束后，修学旅行进入了最后一天。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伏见稻荷大社。这座以千本鸟居闻名于世的神社，即使在雨天也挤满了游客。朱红色的鸟居一座连着一座，沿着山势蜿蜒而上，形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苍介跟着班级的队伍，走在鸟居下。雨水从鸟居的缝隙中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有香火的味道，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诵经声。
他的目光一直在寻找末遥。她走在女生队伍里，穿着学校的雨衣，红色的帽檐下露出一截马尾。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狐狸雕像——稻荷神的神使。
“想拍照吗？”健太问，“这里挺有名的。”
“嗯。”
但他们没有时间停留。老师催促着队伍前进，要在天黑前下山。伏见稻荷大社很大，千本鸟居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正殿、偏殿和各种大小神社。
走到半山腰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雨变大了，从温柔的春雨变成了急促的夏雨前奏。老师决定提前结束参观，让大家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因为雨水而变得湿滑。苍介小心地走着，注意力却一直在前方——末遥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森山也在旁边，似乎在帮她们注意脚下的路。
一个转弯处，末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苍介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扶住了她。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身体撞进他怀里，很轻的一下，但足够让两人的心跳都漏掉一拍。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紧。
“没、没事。”末遥站稳，脸红了，“谢谢。”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臂，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雨水从鸟居上滴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快走吧。”森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雨越来越大了。”
苍介松开手，末遥也迅速退开一步。但刚才那一刻的触感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她身上的气息，她撞进怀里时那短暂的、柔软的接触。
下山后，雨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回到旅馆时，大家都湿透了。老师宣布晚上有最后的集会，在旅馆的大厅里，算是修学旅行的告别活动。
“晚上七点开始，八点半结束。之后必须回房间整理行李，明天一早出发回东京。”
苍介换下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看见手机上有末遥发来的消息：
“刚才谢谢你。”
他回复：“不用谢。脚没事吧？”
“没事。就是滑了一下。”
“晚上集会……你会去吗？”
“嗯。要去。”
简单的对话，但苍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起刚才扶住她时的感觉，想起她脸红的样子，想起她抓着他手臂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晚上七点，旅馆大厅里聚集了全班同学。老师们准备了简单的零食和饮料，还租了音响设备，可以唱歌。气氛很热闹，大家似乎都想抓住修学旅行最后的时光。
苍介坐在角落里，看着同学们唱歌、聊天、玩游戏。他看见末遥和文艺社的女生们坐在一起，小口喝着果汁，偶尔和旁边的人说话。森山也在那里，坐在她斜对面，两人偶尔会交谈几句。
那种焦躁感又出现了。苍介想走过去，想坐在她身边，想成为那个和她说话的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等着。
集会进行到一半时，老师组织了一个游戏：两人三足。随机抽签分组，抽到同样颜色纸条的人一组。
苍介抽到了蓝色。他拿着纸条，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另一个蓝色——然后他看见了末遥，她手里也拿着蓝色的纸条。
她抬起头，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然后同时向对方走去。
“好巧。”末遥说，声音很轻。
“嗯。”
老师拿来绑带，苍介蹲下身，把两人的左脚绑在一起。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很凉。末遥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准备好了吗？”老师问。
各组都绑好了，站在起跑线上。大厅不算大，终点就在对面，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开始！”
苍介和末遥几乎是同时迈出步子——然后差点摔倒。两人从来没有玩过两人三足，节奏完全不对。
“一、二、一、二……”苍介小声喊着口号，试图调整步伐。
但末遥似乎更紧张，脚步总是慢半拍。走了几步后，两人终于找到了节奏，虽然还是不太协调，但至少能前进了。
其他组也状况百出，有人摔倒，有人走错方向，有人干脆放弃。大厅里充满了笑声和尖叫声。
苍介和末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着。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搂着她的腰——这是保持平衡最自然的方式。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能闻到彼此身上沐浴露的清香。
“小心。”苍介提醒，前面有一个小台阶。
两人一起迈步，动作意外地同步。他们甚至超过了几组，虽然不是最快的，但也没有摔倒。
快到终点时，末遥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苍介问。
“没什么。”她的眼睛弯起来，“就是觉得……我们好笨。”
确实很笨。走得歪歪扭扭，随时可能摔倒，还要小心翼翼地喊着口号。
但不知道为什么，苍介觉得这一刻很好。
很好很好。
他们终于走到了终点，虽然不是第一名，但也没有垫底。老师给他们解开了绑带，两人都有些微微喘气。
“配合得不错。”老师笑着说。
苍介和末遥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那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笑，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困难的事，虽然结果不完美，但过程很有趣。
游戏结束后，集会继续。苍介和末遥坐到了一起——很自然地，没有谁刻意邀请，只是游戏结束后就坐在了同一张沙发上。
他们看其他同学唱歌，偶尔交谈几句。聊京都的见闻，聊修学旅行的感受，聊回去后要面对的文化祭和期末考试。
气氛很轻松，轻松到苍介几乎忘了时间。
直到八点半，老师宣布集会结束。
“大家回房间整理行李，十点熄灯。明天六点起床，六点半早餐，七点出发。”
同学们陆续离开大厅。苍介和末遥也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苍介走在末遥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到分岔路口时——左边是男生房间，右边是女生房间——末遥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去庭院走走。”她说，“雨停了。”
确实，窗外已经听不见雨声了。夜空中有隐约的星光。
“我陪你。”苍介说。
两人绕到旅馆的后门，走进庭院。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灯笼还亮着，在湿润的石径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们沿着小径慢慢走，脚步很轻。庭院很安静，只有远处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
走到池塘边时，末遥停下脚步。池塘里的锦鲤在夜间似乎也休息了，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灯笼和天空的微光。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轻声说。
“嗯。”
“感觉……像一场梦。”末遥看着水面，“三天时间，过得好快。”
苍介没有说话。他也觉得像一场梦——穿着和服的末遥，神社前的许愿牌，两人三足时的贴近，还有此刻雨后的夜晚。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苍介。”末遥忽然转过头看他。
“嗯？”
“我……”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苍介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被灯笼光柔和的脸庞，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看着她微微颤动的嘴唇。
“什么话？”他问，声音有些哑。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老师的声音：“还有人在外面吗？该回房间了！”
声音由远及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庭院。苍介和末遥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好像有人在那里？”另一个老师的声音。
来不及了。苍介拉起末遥的手，迅速躲到旁边的神社后面——那是一个小小的、供奉着地藏菩萨的神社，藏在竹林里，很隐蔽。
两人蹲在神社后面，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束在附近扫过，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刚才明明看见有人影……”
“可能是猫吧。雨后的夜晚，动物会出来活动。”
脚步声停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苍介能感觉到末遥的紧张——她的手在他手里微微颤抖，身体紧绷着。他握紧了她的手，用眼神告诉她“别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老师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应该是回去了。”一个老师说，“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消失了。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苍介和末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神社后面，手握着手，身体挨得很近。直到确认老师真的走了，两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末遥小声说，但没有松开手。
“嗯。”
两人慢慢站起身。神社很小，空间狭窄，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灯笼的光从竹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末遥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
苍介看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心跳声，只有呼吸声，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末遥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近到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嘴唇。
就在两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瞬间——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突然照了过来！
“找到了！在这里！”
老师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苍介和末遥像触电一样迅速分开，脸瞬间红透了。
两个老师站在竹林外，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他们身上。
“桐谷，桐野，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班主任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严厉。
“我、我们……”苍介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是在散步……”末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散步需要躲起来吗？”另一个老师走过来，表情严肃，“现在已经过了自由活动时间，你们应该回房间了。”
“对不起。”苍介低下头。
“对不起。”末遥也小声说。
“快回去。桐野回女生房间，桐谷回男生房间。明天早上再找你们谈话。”
两人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走出竹林。老师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脚下，像是在押送犯人。
走到分岔路口时，苍介和末遥不得不分开。他们看了彼此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复杂，有惊慌，有尴尬，有未说完的话，还有未完成的吻。
“快走。”老师催促。
末遥转身走向女生房间，脚步很快。苍介也走向男生房间，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到房间时，健太已经整理好行李，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苍介进来，他坐起身。
“怎么这么晚？老师刚才来找你，说你和桐野……”
“别问。”苍介打断他，声音很疲惫。
健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我懂了。差点被抓到？”
苍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庭院。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个小小的神社隐藏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他想起了刚才那一刻——末遥闭上眼睛的样子，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她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差一点就碰到的嘴唇。
如果没有老师的手电筒……
如果没有那束光……
他们会接吻吗？
吻了之后呢？
一切会改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心里充满了遗憾，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没有被抓到接吻？庆幸关系没有被突然改变？庆幸还有时间慢慢来？
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思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末遥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今天……对不起。差点连累你。”
“不是你的错。”
短暂的沉默。然后：
“明天老师谈话……怎么说？”
苍介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他回复：
“就说我们在散步，迷路了，躲在神社后面避雨。”
“老师会信吗？”
“不知道。但只能这样说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苍介盯着屏幕，等待着。他知道末遥还有话要说，就像他也有话要说一样。
但最终，她只发了一句：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苍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的健太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京都的夜晚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可能是某个寺庙的晚钟。
苍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末遥穿着淡紫色和服的样子，浮现出她在神社前写许愿牌的样子，浮现出她闭上眼睛等待亲吻的样子。
他轻声说：
“下次。”
“下次一定。”
这句话，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远在走廊另一头的她说。
也许，两者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