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湿热。樱花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新绿，以及一种名为“备考”的集体焦虑。
高二下学期过半，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已经变成了醒目的“365日”——距离大学入学考试还有整整一年。
“下周开始，所有社团活动时间缩减为每周两次。”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高三学长学姐们已经进入最后冲刺，你们也要开始调整节奏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声。苍介看向旁边的末遥，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的力道有些重——那是她焦虑时的小习惯。
放学后，苍介照例去篮球社训练，但时间确实缩短了。队长在更衣室里拍着每个人的肩：“我知道大家心里不甘，但升学是现实。想继续打球的，就考上好大学，在大学里继续。”
苍介换下运动服时，手机震动了。是末遥的消息：
“今天开始去图书馆自习吗？”
他回复：“好。老地方？”
“嗯。六点见。”
“老地方”指的是市立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角落座位。从四月末修学旅行回来后，不知从何时起，那里就成了他们默认的自习据点。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背对窗户，左边能看到整排书架，右边能望见中庭的绿植。
苍介到的时候，末遥已经在了。她面前摊开着英语语法书和数学练习册，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是他们共享的那副，线控在中间，一人一只。
“今天怎么这么早？”苍介放下书包。
“文艺社活动取消了。”末遥摘下右耳耳机递给他，“社长说高三了，大家要以学业为重。”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苍介听出了一丝失落。他知道末遥很喜欢文艺社，喜欢那些文学讨论和创作分享。
“文化祭的展览……”他试探地问。
“会继续。”末遥翻开练习册，“但规模会缩小。森山同学说他会负责大部分，让我专心备考。”
提到森山的名字时，她看了苍介一眼。自从修学旅行回来后，森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末遥的态度变得礼貌而克制，不再有之前那种明显的追求感。但文化祭的筹备工作他依然参与，和末遥的接触不可避免。
苍介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拿出物理习题集，开始今天的任务。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空调的轻微嗡鸣。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从末遥的笔尖移到苍介的练习册上，最后消失在墙壁上。
两人各自学习，偶尔交流——通常是末遥戳戳苍介的手臂，指着一道数学题；或者苍介轻轻碰碰她的肩膀，问某个英语单词的用法。他们的交流几乎不用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需要。
七点半，图书馆的广播响起轻柔的音乐，提醒闭馆时间还有一小时。末遥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苍介问。
“嗯。英语语法看了一下午，头都晕了。”
“休息一会儿吧。”
末遥点点头，趴在桌上。苍介继续解题，但余光注意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图书馆的灯光亮起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过了大概十分钟，苍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末遥，该醒了。”
“唔……”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苍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那是他母亲准备的蜂蜜柠檬水，说是对眼睛好。末遥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眼神还有些迷茫。
“你刚才说梦话了。”苍介忽然说。
末遥的手一顿：“我说什么了？”
“好像是……‘这道题太难了’。”
末遥的脸红了：“骗人！”
“真的。”苍介笑了，“还说了‘苍介是笨蛋’。”
“这个肯定是真的。”末遥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扬了起来。
八点半，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两人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图书馆。五月的夜风很温柔，带着白天的余温。
“明天还来吗？”苍介问。
“来。”末遥说，“不过明天我要去补习班，可能晚一点。”
“我等你。”
简单的对话，却有种默契的温暖。他们并肩走向车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样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着。
五月下旬，第一次模拟考试的结果出来了。
苍介站在走廊的公告板前，看着年级排名。他的名次很稳定——理科类前二十，数学和物理尤其突出，但国语和英语拖了后腿。这在预料之中。
他在名单上寻找末遥的名字。找到了——文科类第三十五名，英语和国语是亮点，但数学和理科综合明显偏低。
“怎么样？”末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苍介转过头，看见她表情平静，但手指紧紧捏着成绩单的边缘。
“还不错。”他说。
“骗人。”末遥低下头，“数学……才62分。理科综合也只有C。”
“需要我帮你补习吗？”
“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末遥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可是……好像没什么用。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学理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苍介看着她，想起她为了数学题熬夜的样子，想起她在图书馆咬着笔头苦思冥想的样子，想起她做不出题时用笔戳他手臂求助的样子。
“没有适不适合。”他说，“只有方法对不对。”
那天放学后，他们没有去图书馆。苍介把末遥带到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了两杯热可可。
“从今天开始，我们改变策略。”他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给你制定的学习计划。”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时间安排、重点内容和学习方法。末遥看着那些字迹工整的条目，眼睛慢慢睁大。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几天。”苍介轻描淡写地说，“我看你之前的错题，发现主要问题不是不会，而是思路不对。你太想把文科的思维方式套用到理科上。”
他翻开她的数学试卷，指着其中一道题：“比如这里。你用了很复杂的方法去解，但其实用这个公式三步就能出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简洁的步骤。末遥认真地看着，眉头渐渐舒展。
“原来……这么简单？”
“不是简单，是直接。”苍介说，“理科讲究效率，用最短的路径到达答案。你之前绕了太多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苍介系统地给末遥讲解了理科的学习方法。他不是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而是教她如何分析题型，如何寻找关键信息，如何选择最合适的解题路径。
末遥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提问，偶尔恍然大悟地点头。咖啡馆的灯光很温暖，热可可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谢谢你。”讲解告一段落时，末遥轻声说，“从来没有人……这么系统地教过我。”
“因为我是你的专属补习老师。”苍介说，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些暧昧。
末遥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反驳。她低头搅拌着已经凉了的可可，忽然说：
“那……文科方面，我也可以帮你。你英语的完形填空总是错很多，我知道一个很有效的练习方法。”
“什么方法？”
“明天告诉你。”末遥眨了眨眼，“作为交换。”
那天晚上，苍介收到了末遥发来的一个文件。点开，是一份精心整理的英语学习指南——从单词记忆法到阅读技巧，从作文模板到听力训练方法，条理清晰，甚至还有手绘的思维导图。
文件最后有一行小字：
“不许笑我字丑。——末遥”
苍介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回复：
“字很漂亮。谢谢老师。”
发送后，他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充实的感觉。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的自习模式将会升级。
从单纯的“在一起学习”，变成真正的“相互支撑”。
第二天，图书馆的角落里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苍介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连夜整理的理科“秘籍”——按照知识点分类的典型例题、易错点总结、速解技巧。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重要部分用红笔标出。
末遥则带来了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秀气的字写着“文科宝典”。
里面是她多年积累的学习心得：英语词根词缀记忆法、阅读理解的三步法、文言文翻译的窍门……甚至还有她整理的历年作文优秀范文。
“交换？”末遥把笔记本推过来。
“交换。”苍介把文件夹递过去。
两人交换了“秘籍”，然后开始各自研究。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偶尔，他们会抬起头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微笑——那是一种“我懂你也在努力”的默契。
下午四点，疲惫感如期而至。连续学习了三个小时，大脑开始发出抗议。末遥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休息一会儿？”苍介轻声问。
“嗯。”
末遥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苍介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中庭。绿植在五月的阳光下生机勃勃，几只鸟在树枝间跳跃。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肩膀上一沉——末遥的头靠了过来。她很轻，靠得很小心，像是怕打扰他。但苍介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柑橘香。
他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的轰鸣，图书馆的空调发出规律的嗡鸣。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苍介看着末遥熟睡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放松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的心跳很平稳，没有加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安宁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状态——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确认，只需要彼此的存在，就能感到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图书馆管理员走过来整理书架。看到靠在一起睡着的两人，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没有叫醒他们，只是轻轻地把旁边的窗户关小了一些，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末遥动了一下，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靠在苍介肩上，脸瞬间红了，赶紧坐直身体。
“对、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关系。”苍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也休息了一会儿。”
末遥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继续吧。”她说。
“嗯。”
他们重新投入学习，但空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温柔。那种温柔不张扬，不炽热，只是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像初夏傍晚的风，温暖而持久。
从那天起，“疲惫时靠在一起小睡一会儿”成了他们自习时的常态。有时候是末遥靠在苍介肩上，有时候是苍介趴在桌上，末遥轻轻靠在他背上。
他们从未讨论过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也从未刻意为之，只是很自然地发生了。
而图书馆的管理员们，似乎也默许了这对“固定席位”的常客。
她们会在两人睡着时调暗附近的灯光，会在天气转凉时悄悄给他们多加一条毯子，会在闭馆时用更温柔的声音提醒。
有一次，苍介去借书时，听到两个管理员在低声交谈：
“那对高中生情侣，今天又来了呢。”
“是啊，感情真好。一起学习，一起休息，都不怎么说话，但氛围特别和谐。”
“年轻真好啊……”
苍介没有纠正她们。他拿着书回到座位，看见末遥正专注地做着数学题，眉头微微皱起，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他坐下来，继续自己的英语阅读。耳机里传来轻柔的钢琴曲，是他和末遥都喜欢的曲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旧书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属于夏天的气息。
这一刻，苍介忽然觉得，备考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因为有她在。
因为有这样一个角落，有这样一段时光，有这样一个人，和他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专注的末遥。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解题。
嘴角，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