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夏日的气息真正降临东京。教室里的风扇开始嗡嗡作响，黑板旁的倒计时牌翻到了“338日”，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在每个课间提醒着未来的迫近。
这天放学前的班会上，班主任分发了一叠厚厚的资料——大学报考指南。蓝色封皮上印着醒目的标题：“你的未来，从这里开始”。
“拿回去和父母认真讨论。”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虽然还有一年，但目标院校现在就该确定了。暑假前要提交初步志愿意向表。”
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夹杂着低声的讨论和偶尔的叹息。苍介翻开指南，密密麻麻的学校名单、专业介绍、历年分数线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展在眼前。
他用余光看向旁边的末遥。她正盯着指南的某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什么想法吗？”苍介轻声问。
末遥的手顿了顿。“……还没。”
“晚上图书馆讨论？”
“嗯。”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各自收拾书包。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的、沉重的氛围——那种关于“未来”的现实感，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图书馆的角落座位，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往常摊开的是习题集和参考书，今天却换成了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苍介和末遥面对面坐着，各自翻阅着不同的章节，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夏的晚风带着温热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翻动着书页。中庭的蝉开始试鸣，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迎接盛夏。
“苍介。”末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考哪里？”
苍介抬起头。末遥没有看他，眼睛依然盯着书页，但手指紧紧捏着纸角。
“还没决定。”他说，“可能……东京的理工类大学吧。早稻田或者东工大。”
“早稻田……”末遥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翻到早稻田大学的介绍页，“理科很强呢。”
“你呢？”
末遥沉默了很久。久到苍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小声说：“我想学文学或者教育学。所以……可能是筑波，或者上智。如果成绩够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苍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筑波大学在茨城县，虽然离东京不算太远，但毕竟不在同一个城市。上智大学在东京，但偏差值很高，以末遥目前的成绩，需要付出巨大努力。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问。
“也许……东京外国语大学？如果英语分数够高的话。”末遥抬起头，终于看向他，“但数学和理科还是短板……”
她没说下去，但苍介懂。志愿选择从来不是单纯“想去哪里”的问题，而是“能去哪里”的现实考量。成绩、分数线、竞争激烈程度……这些冰冷的数字构筑起通往未来的道路，而他们只是这条路上小心翼翼的行人。
“我们可以继续一起补习。”苍介说，“你的数学已经进步很多了。”
“我知道。”末遥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一直帮我。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即使数学进步了，距离理想的大学还有差距？可是即使在一起补习，未来也可能去往不同的城市？可是即使努力了，有些事依然无法控制？
她没说完的话悬在两人之间，像夏日傍晚凝结的水汽，潮湿而沉重。
“先别想太多。”苍介合上指南，“把目标定高一点，然后全力去够。剩下的……等模拟考成绩出来再说。”
“嗯。”
末遥也合上书，但苍介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筑波大学那页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翻过去。
那天晚上的自习效率不高。两人都显得心不在焉，题目做了一半就停下，单词背了又忘，阅读理解的答案选得乱七八糟。八点半闭馆音乐响起时，他们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走出图书馆，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街边的紫阳花开了，蓝紫色的花团在路灯下泛着朦胧的光。
“明天……”苍介开口，又停住。
“嗯？”
“明天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妈说很久没见到你了。”
末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跟我妈妈说一声。”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在车站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苍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末遥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纤细，书包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脚步有些慢。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回到家，苍介没有立刻洗澡。他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报考指南。手指在书页间滑动，最后停在了早稻田大学的详细介绍页。
他仔细阅读每一个专业介绍：理工学部、基础理工学部、创造理工学部……视线在“理工学部”那一栏停留了很久。那是他最有可能考上的，也是最符合他兴趣的。在东京，离他家不远，可以继续住在家里。
然后他翻到了筑波大学。
在茨城县筑波市，距离东京约60公里，乘坐筑波快线约45分钟。文科类专业很有名，尤其是人文社会学群和教育学部。校园很大，环境优美，有“学园都市”之称。
45分钟的车程。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如果末遥真的去了筑波，而他在早稻田……
他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开。现在还太早，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也许末遥的数学能突飞猛进，考上上智大学留在东京。也许他的英语能突破瓶颈，考上更好的大学。也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末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明天几点过去？”
“六点可以吗？吃完饭还能学习一会儿。”
“好。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我妈说她会准备你喜欢的菜。”
“替我谢谢阿姨。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苍介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想起图书馆里末遥低着头翻看指南的样子，想起她提到筑波时声音里的犹豫，想起她背着重重的书包走在夜色中的背影。
一种陌生的不安感在心底蔓延。
他坐起身，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筑波大学 入学考试 历年真题”，然后按下回车。
网页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信息扑面而来。他一条条点开，下载PDF文件，整理到新建的文件夹里。然后又搜索“文科生数学提分方法”“筑波大学录取分数线变化趋势”“茨城县生活环境”……
不知不觉，时钟指向了午夜十二点。文件夹里已经塞满了各种资料，浏览记录里全是和筑波大学相关的页面。
苍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电脑。躺回床上时，他想：明天要去书店买一些筑波大学的备考资料。还有，要更系统地帮末遥整理数学重点。
不为别的。
只是……只是希望她能去想去的地方。
即使那个地方，可能离他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