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末遥也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洒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左边是今天的数学错题整理，右边却是一张手绘的表格——列着几所大学的名称、专业、偏差值要求，以及一个特别的栏目：“距离早稻田大学多远”。
早稻田大学那一行被重点圈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早稻田大学 理工学部”这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然后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这一页上抄录着早稻田大学历年的理科录取分数线，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苍介目前的模拟考成绩对比。
“数学和物理够了，英语和国语还差一点……”她喃喃自语，然后翻开英语语法书，开始整理苍介常错的题型。
书桌的一角，放着她今天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书：《早稻田大学完全攻略》《理工科英语阅读技巧》《东京生活指南》。
最下面压着一本小册子，是早稻田大学的校园介绍，封面上印着著名的“大隈讲堂”。
她其实早就开始关注早稻田大学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苍介第一次提到“可能考早稻田”的时候。也许更早，从她意识到自己的未来想和他有关的时候。
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网页：早稻田大学周边租房信息、从早稻田到筑波的交通路线、东京和茨城的气候对比。她仔细阅读每一条信息，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在本子上记下什么。
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都十二点半了。”
“马上。”末遥迅速最小化网页。
母亲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摊开的笔记本和那些书。“在研究大学？”
“……嗯。”
“有目标了吗？”
“还在看。”末遥含糊地说，“可能筑波或者上智吧。”
母亲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苍介呢？他应该会考早稻田吧？”
末遥的手顿了顿。“……可能吧。”
“你们没讨论过吗？未来想去同一个城市？”
“妈！”末遥的脸瞬间红了，“我们……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干嘛要讨论这个。”
“普通朋友？”母亲笑了，“普通朋友会每天一起学习到深夜？普通朋友会记得对方所有喜好？普通朋友会在对方生病时照顾一整天？”
“那是……那是青梅竹马应该做的。”
“好好好，青梅竹马。”母亲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不过啊，末遥，如果真的有在意的人，就要好好考虑未来怎么在一起。距离可不是浪漫的事。”
门关上了。
末遥盯着那扇门，很久没动。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距离可不是浪漫的事。”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才在偷偷研究早稻田大学，所以她才拼命想提高数学成绩，所以她才会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计算着自己和那个目标的距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苍介发来的消息——虽然已经互道过晚安了。
“睡了吗？”
“还没。”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学习。”
“你也是。”
短暂的沉默。然后：
“末遥。”
“嗯？”
“不管未来去哪里，我们……”
苍介打到这里停住了。末遥盯着屏幕上的“正在输入中”字样，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
“我们什么？”她问。
又过了很久，回复才来：
“我们都会好好的。”
末遥看着这行字，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她回复：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末遥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图书馆角落里靠在一起小睡的午后，咖啡馆里苍介认真讲解数学题的样子，修学旅行京都神社前差点触碰的嘴唇，还有今天傍晚她问“你想考哪里”时他认真的眼神。
未来会怎样呢？
她会考上理想的大学吗？苍介呢？他们会去同一个城市吗？还是会被距离分开？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时间知道。
但有一点她确定：
无论未来如何，她都想尽力靠近他。
即使嘴上不说，即使假装不在意，即使要用“青梅竹马”的名义来掩饰。
那份心情，是真实的。
窗外的蝉鸣渐渐密集起来，夏天的夜晚还很长。末遥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她轻声对自己说：
“要更努力才行。”
为了不确定的未来。
为了不想失去的人。
第二天放学后，苍介和末遥一起回他家。路上经过书店时，苍介说：“我进去买点东西，你等我一下。”
“我也去。”末遥说，“想看看有没有新的参考书。”
书店里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两人分开行动，苍介径直走向大学报考资料区，末遥则在英语辅导书架前徘徊。
苍介在书架前仔细寻找，很快找到了目标——几本筑波大学的历年真题汇编和备考指南。他拿起书翻看，确认内容合适后，准备去结账。
转身时，他看见末遥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封面看，是早稻田大学的英语专项训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都愣了一下。
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我只是随便看看——”
“我帮朋友买的——”
话说完，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最后是苍介先打破沉默：“买了就走吧。我妈该等急了。”
“嗯。”
结账时，两人的购物篮放在一起。苍介的篮子里是筑波大学的资料，末遥的篮子里是早稻田大学的参考书。收银员扫码时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些微妙，但没说什么。
走出书店，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两人并肩走着，手里提着刚买的书，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走到苍介家门口，末遥才小声说：“那些书……”
“是给健太的。”苍介迅速说，“他想考筑波。”
“哦。”末遥点点头，“我那些……是文艺社的学姐托我买的。她想考早稻田。”
“嗯。”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都别开脸。玄关的门开了，苍介的母亲探出头来。
“来了？快进来，饭做好了。”她看见两人手里的书，“哟，买这么多参考书？这么用功？”
“是帮别人买的。”两人异口同声。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帮别人买的。快进来吧。”
晚餐很丰盛，都是末遥喜欢的菜。苍介的母亲热情地夹菜，问着学校的事，备考的进展。气氛很温馨，但苍介和末遥都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两人在书房学习。桌上摊开的是平时的习题集，但旁边放着刚买的新书——筑波大学的真题和早稻田大学的英语训练。
他们像往常一样各自学习，偶尔交流问题。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却又被小心翼翼地压抑着。
九点，末遥该回家了。苍介送她到门口。
“明天图书馆见？”他问。
“嗯。”末遥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些书……谢谢。”
“什么？”
“筑波大学的资料。”末遥抬起头看他，“虽然你是帮健太买的，但……我可以借来看看吗？想了解一下不同学校的考题风格。”
苍介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门廊的灯光下很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他说，“明天带给你。”
“谢谢。”末遥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晚安。”
“晚安。”
末遥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夏夜的街道上渐渐远去。苍介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才回屋。
书房里，台灯还亮着。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筑波大学的备考指南。书页很新，油墨味很重。他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在日期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小小的字母：
“M.Y.”
那是末遥名字的缩写。
写完后，他迅速合上书，像是怕被人看见。
窗外，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月光洒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在这个六月的夜晚，两个人各自怀揣着秘密，各自规划着未来。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那些假装巧合的举动，那些深夜里的资料查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希望彼此靠近的未来。
即使他们都不承认。
即使他们都说：
“只是帮别人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