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毕业典礼。
樱花含苞,校园里那几株染井吉野的枝条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的淡粉色,像是春天在犹豫,又像是时光在等待。
苍介站在体育馆侧门前,手指有些不自在地调整着毕业礼服的领口。
深蓝色的西装料子挺括,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僵硬感。身旁的同学们也都穿着同样的装束,男生们别扭地互相整理领带,女生们则聚在一起检查彼此的妆容和发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兴奋、感伤、释然,还有对未来的隐约不安。
三年时光将在今天正式画上句号,这个认知让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细节都带上了特别的意义。
“桐谷,你的领带歪了。”健太走过来,伸手帮他调整。
苍介任由他动作,目光却越过人群,寻找着某个身影。很快,他看见了——末遥站在不远处那株还未开花的樱花树下,正和文艺社的女生们说话。
她也穿着毕业礼服,深蓝色的西装裙,白色衬衫,头发罕见地完全放下来,在肩头披散成柔软的黑瀑。晨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发梢跳跃。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末遥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三五米的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
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也颔首回应——就像三年来无数次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的点头致意。
但今天这个点头,似乎比往常更沉重一些。
毕业典礼的流程庄重而传统。校长致辞,颁发毕业证书,优秀毕业生表彰,最后是合唱校歌。
苍介作为篮球社代表之一上台领取“特别活动奖”,当他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时,目光扫过台下——末遥坐在女生区的前排,正看着他。
当两人的目光对上时,她微微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很淡,但在苍介眼中却比任何聚光灯都明亮。
紧接着是末遥上台。她因为文艺社的活跃表现和优秀成绩获得了“文化贡献奖”。
当她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转身面向台下时,苍介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她在台上短暂地停顿,目光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然后——她找到了他。
那个瞬间,她的笑容变得真实而柔软。
“恭喜毕业。”在台下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苍介低声说。
“你也是。”末遥回应,声音很轻。
简单的对话,像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
典礼结束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校园瞬间变成了喧闹的摄影棚,随处可见穿着毕业礼服的身影,快门声此起彼伏。那几株未开的樱花树成了最热门的背景,虽然枝头只有花苞,但大家还是排着队要在树下留下纪念。
“桐谷,桐野,过来一起拍!”班里的同学招呼着。
苍介和末遥被拉进班级大合照。摄影师指挥着大家站位:“男生在后排,女生在前排,按身高调整一下位置。”
苍介站到后排,末遥站在前排偏左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两个人,不远不近。但当摄影师喊“准备”时,站在苍介旁边的健太忽然坏笑了一下。
“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健太忽然用力推了苍介一把。
苍介猝不及防地向前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住前面的人——是末遥的肩膀。而末遥也因为背后的冲击力向前倾,几乎要摔倒,苍介的另一只手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腰。
“咔嚓。”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这个画面——苍介从身后扶着末遥,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末遥的脸上带着惊讶和一丝慌乱,苍介则是一脸措手不及。周围的同学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
“健太!”苍介站稳后立刻松手,耳朵瞬间红透。
“哎呀,手滑手滑。”健太笑嘻嘻地举起双手,“不过这张拍得不错,挺自然的。”
末遥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摆,脸颊泛起红晕。她瞪了健太一眼,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羞涩。
“重新拍一张吧。”班长忍着笑说。
“不用不用,这张就很好!”几个同学起哄道,“多有纪念意义啊,毕业照就要拍这种自然的!”
摄影师看了看相机屏幕,也笑了:“确实不错,很生动。再来几张正常姿势的吧。”
接下来又拍了几张正式的班级合照,但刚才那个意外的拥抱已经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拍照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找朋友单独合影。苍介站在原地,还沉浸在刚才的尴尬和莫名的悸动中。
“那个……”末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苍介转过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浅蓝色纸袋,表情有些犹豫。
“这个……给你。”她把纸袋递过来,“毕业礼物。”
苍介接过纸袋,重量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支黑色的自动铅笔——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但型号更高端,笔身上有细密的防滑纹路。笔夹处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看:“给永远的补习搭档。”
“我看到你的笔尖总是磨得很厉害。”末遥低着头说,“这支笔芯更耐用,握感也更好。你……你做题的时候可以用。”
苍介握紧了那支笔。笔身的触感确实很舒适,重量平衡,是他会喜欢的手感。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末遥居然注意到了他笔尖磨损的小细节——他自己都没在意过。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那是他昨晚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带上的。递给末遥时,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末遥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支深红色的钢笔,笔身是温润的树脂材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笔帽上同样刻着一行小字:“给最用功的同桌。”
“你总说想练好字。”苍介说,目光不敢直视她,“这支笔写起来很顺滑,适合练字。墨水……我配了一瓶,是防水的。”
末遥拿起钢笔,指尖轻轻抚过笔身上的刻字。她的睫毛颤动着,很久才轻声说:“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站在还未开花的樱花树下,手里握着对方赠送的文具,一时无言。周围的喧嚣似乎都退去了,只剩下风吹过枝条的沙沙声,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不是传统的第二颗纽扣——他们没有那个勇气。
但自动铅笔和钢笔,这些三年间无数次在课桌上、在图书馆里、在彼此的指尖流转的物件,承载着同样的重量。
它们是见证者,见证过无数个一起学习的夜晚,见证过焦虑时的相互鼓励,见证过疲惫时靠在一起的温暖。
它们是另一种形式的信物。
“苍介。”末遥忽然开口。
“嗯?”
“大学……”她顿了顿,“四月份就要开学了。”
“嗯。”
“我们……”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还会见面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苍介心上。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他熟悉了整整三年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的身影。
“当然会。”他说,声音很坚定,“东京又不远。”
他说的是事实——两人最终都考上了东京的大学。苍介考上了早稻田大学理工学部,末遥虽然没考上最理想的上智大学,但被东京一所不错的私立大学的教育学部录取了。他们还在同一个城市,甚至两所大学之间只有四十分钟的电车车程。
但“东京又不远”这句话底下,藏着没说出口的忐忑——大学是完全不同的环境,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压力。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也可能因为各自的忙碌而渐行渐远。
“嗯。”末遥点点头,“那……要常联系。”
“一定。”
这时,几个同学又凑过来:“你们两个单独拍一张吧!毕业照怎么可以没有双人照?”
不等两人拒绝,他们已经被推到樱花树前。摄影师举着相机:“站近一点,对,再近一点——桐谷,你手可以搭在桐野肩上,对,就这样!”
苍介的手轻轻搭在末遥肩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桐野,笑一笑!这可是毕业照,要开心一点!”
末遥扯出一个笑容,不太自然,但很真实。
“三、二、一——毕业快乐!”
快门按下,闪光灯再次亮起。这次没有意外,没有推搡,只有两个人并肩站在樱花树下,虽然花还未开,但春天已经来了。
照片拍完后,苍介的手还搭在末遥肩上,没有立刻放下。末遥也没有躲开。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苍介说。
“不,你先说。”
沉默了几秒,苍介终于说:“晚上的谢师宴……你会去吧?”
“嗯。”
“那……晚上见。”
“晚上见。”
手终于放下来。末遥转身走向等待她的女生朋友们,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苍介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自动铅笔,目送着她离开。
风忽然大了一些,樱花树的枝条轻轻摇晃。一个淡粉色的花苞终于抵不住春风的催促,缓缓地、试探性地绽开了一小片花瓣。
虽然只有一片。
但春天,确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