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谢师宴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宴会厅举行。
三年级的全体毕业生和老师们齐聚一堂,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比白天更加轻松热闹。同学们轮流向老师敬酒——当然是酒精含量极低的果酒或啤酒,但也足够让气氛逐渐升温。
苍介坐在男生那一桌,目光时不时飘向斜对面的女生桌。末遥和文艺社的女生们坐在一起,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很少喝酒,此刻也只是小口抿着葡萄汁,听旁边的同学说话时偶尔微笑点头。
“桐谷,发什么呆?”健太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啤酒,“去给班主任敬酒啊。”
苍介回过神,拿起自己的杯子。他其实不太会喝酒,平时也很少喝,但今天这个场合,似乎无法推辞。
班主任那桌已经围了不少学生。苍介走过去时,正好看见末遥也在——她端着一杯果汁,正在和语文老师说话。语文老师是文艺社的指导老师,对末遥格外欣赏。
“桐野啊,去了大学也要坚持写作。”语文老师拍着末遥的肩,“你的文字有灵气,不要浪费了。”
“我会的,老师。”末遥认真点头。
苍介等她们说完,才上前向班主任敬酒。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数学,也是篮球社的指导老师之一。他看着苍介,眼里有欣慰。
“桐谷,上了大学也要继续打球啊。你很有天赋。”
“谢谢老师三年的指导。”苍介举杯。
“不过啊,”班主任压低声音,目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末遥,“有些事,也不要一直等。该说的时候就要说。”
苍介的手一颤,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班主任已经笑着转向下一个学生了。
敬完酒,苍介回到座位。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更加热烈。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抱在一起哭着说舍不得,有人拿着纪念册到处找人签名。苍介也喝了两杯啤酒——不多,但足够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让思维变得比平时更直接、更不受控制。
他看见末遥起身去了露台,似乎是去透气。几乎没有犹豫,他也站了起来,跟了过去。
酒店的露台很宽敞,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东京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是闪烁的霓虹和流动的车灯。末遥靠在栏杆上,背影在夜色中显得纤细而单薄。
“里面太吵了?”苍介走到她身边。
末遥转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嗯。想吹吹风。”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夜风吹起末遥的发丝,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苍介见过无数次,但今晚在微醺的状态下,在毕业典礼的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动人。
“今天……”苍介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送的笔。”
“你也是。”末遥轻声说,“钢笔……我会好好用的。”
短暂的沉默。露台的门偶尔打开,传来宴会厅里的喧闹声,然后又关上,把安静还给他们。
“苍介。”末遥忽然叫他。
“嗯?”
“这三年……”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中很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图书馆陪我学习。谢谢你在我数学考砸的时候没有嘲笑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苍介看着她,看着她被夜风吹得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眼睛里那些闪烁的、未说出口的话。
酒精让他的胆子大了一些。或者说,是毕业这个特殊的时刻,是即将到来的分别,是三年积攒的情绪,让他终于想要说些什么。
“末遥,我……”
话刚开了个头,露台的门又被推开了。几个喝得有点多的同学涌出来,大声说笑着,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
“哟,桐谷,桐野,你们在这儿啊!快进来,要拍最后的大合照了!”
苍介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末遥,她也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有未说完的话,都有被打断的遗憾。
“走吧。”最终,苍介说。
“嗯。”
回到宴会厅,最后的环节开始了。全体毕业生和老师们站在一起,拍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张大合照。闪光灯亮起时,苍介站在后排,末遥站在前排,两人之间依然隔着几个人。
但这一次,在快门按下的前一刻,苍介看见末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谢师宴在晚上九点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约定着下次聚会的时间,有的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接下来的二次会。
苍介在酒店门口等末遥。她正在和文艺社的女生们告别,拥抱,说着保重的话。当她终于走过来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清澈。
“我送你回去。”苍介说。
“不用了,我……”
“我送你。”苍介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末遥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夜晚的电车上人不多。两人并肩坐着,车厢轻轻摇晃,窗外的灯光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流光。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安宁。
到了末遥家附近的车站,两人下车。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边的樱花树依然只有花苞,但在路灯的光晕里,那些淡粉色的凸起显得格外温柔。
“就送到这里吧。”在离她家还有几十米的路口,末遥停下脚步。
“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还有隐约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苍介。”末遥轻声说。
“嗯?”
“刚才在露台……”她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苍介看着她,看着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看着她眼睛里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感觉酒精又开始在血管里发挥作用——或者说,是更强烈的东西在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缘,只需要往前一步,就会坠入未知的深渊。
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想说,这三年,我最庆幸的事就是——”
话说到这里,远处传来末遥母亲的声音:“末遥?是末遥吗?”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见末遥的母亲提着购物袋从便利店的方向走来。
“哎呀,是苍介啊。送末遥回来?谢谢你啊。”母亲走近,笑容温和,“今天毕业典礼辛苦了。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了阿姨,太晚了。”苍介迅速说。
“那好吧。路上小心。”
末遥看了苍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遗憾,有释然,也许还有一丝庆幸?
“我回去了。”她说,“晚安。”
“晚安。”
苍介站在原地,看着她和母亲一起走向家门口。在进门的前一刻,末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苍介站在路灯下,很久没动。
他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