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空是冬季末尾特有的那种清透的灰蓝色。苍介坐在书桌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屏幕上显示着早稻田大学招生网站的页面,右上角的时钟显示着9:57。
距离录取结果公布还有三分钟。
他的心跳得很稳,但手心在微微出汗。虽然模拟考的成绩一直很稳定,虽然老师说过“应该没问题”,但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备考期间用过的参考书和笔记,最上面是末遥送的那支黑色自动铅笔——笔身上的刻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给永远的补习搭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末遥发来的消息:
“还有两分钟。”
苍介回复:“紧张吗?”
“有点。你呢?”
“一样。”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的等待。苍介能想象出末遥此刻的样子——一定也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或手机屏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或抱枕,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
时钟跳到了10:00。
苍介深吸一口气,刷新页面。加载的圆圈旋转着,一圈,两圈——然后页面跳转。他迅速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登录成功。
页面上首先出现的是祝贺词,然后是录取学部:理工学部。
录取了。
真的录取了。
苍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释然、喜悦、恍惚,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茫然。三年的努力,无数个在图书馆度过的夜晚,堆积如山的习题集,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健太的电话:“喂!桐谷!怎么样?!”
“录取了。理工学部。”
“太好了!我就知道!”健太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也录了!虽然不是第一志愿,但也在东京!晚上庆祝?!”
“好。晚点联系。”
挂掉电话,苍介看着手机屏幕。line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有家人的,有朋友的,还有篮球社队友的。但他最先点开的是和末遥的对话框。
她还没有发来消息。
是还没查结果?还是……没考上?
苍介的心紧了紧。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句:“怎么样?”
没有立刻回复。
等待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苍介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
窗外传来邻居家庆祝的欢呼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终于,手机震动了。
末遥的消息很简单:“录了。教育学部。”
苍介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回复:“恭喜。”
“你也是。”
然后是片刻的沉默。苍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末遥先发了下一条:
“大学……在东京吧?”
“嗯。早稻田,在西早稻田校区。你呢?”
“文京区,白山校区。”
苍介迅速在脑海里计算着距离——早稻田在西早稻田站附近,末遥的大学在文京区白山。他打开地图app,输入两个地址。
电车车程:约40分钟。
不算近,但也不远。在同一座城市,在同一片天空下。
“40分钟。”他把这个数字发过去。
“嗯。”末遥回复,“比想象中近。”
简单的对话,底下却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苍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三年的高中生活正式结束了,新的篇章即将开始。而在这新的篇章里,他和末遥之间的距离,是40分钟的电车车程。
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能像高中时那样每天见面,不能一起吃午餐,不能放学后一起回家。意味着他们会有各自的新朋友,各自的课程安排,各自的社团活动。
但也意味着,只要想见,就能见到。
只要愿意花40分钟的时间。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末遥的母亲发来的消息:“苍介,恭喜你!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末遥也录取了,我们一起庆祝一下。”
苍介回复:“谢谢阿姨。好的。”
放下手机,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录取通知的页面还开着,那些祝贺的文字在屏幕上闪烁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收集的早稻田大学的资料,校园地图,课程介绍,还有他悄悄查过的、从早稻田到文京区的电车时刻表。
现在这些资料都有了实际的意义。
傍晚,苍介换了身衣服,带着一小盒和果子去了末遥家。开门的是末遥的母亲,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恭喜啊苍介!快进来!”
玄关里已经摆了好几双鞋,看来还有其他亲戚朋友来祝贺。客厅里很热闹,末遥的父亲正在给长辈倒茶,几个亲戚围坐在一起说话。末遥坐在沙发角落,看见苍介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浅蓝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一些,但眼睛里还保留着少女的清澈。
“恭喜。”苍介走到她面前,把和果子递给她。
“谢谢。”末遥接过盒子,脸颊微红,“也恭喜你。”
“你们两个都太棒了!”末遥的母亲走过来,一手搭着一个的肩膀,“都在东京,以后可以互相照应。苍介,你可要常来找末遥玩啊。”
“妈!”末遥小声抗议。
“怎么啦?我说错了吗?”母亲笑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都在东京读大学,多好的缘分啊。”
苍介感觉到末遥的身体有些僵硬,他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客厅里的亲戚们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说得对。”一位年长的女性亲戚说,“青梅竹马能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真是难得。要好好珍惜这段缘分啊。”
“就是就是。”另一位亲戚附和,“以后在东京也有个照应。”
在众人的注视下,苍介和末遥都低下了头。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尴尬,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晚餐很丰盛,桌上摆满了庆祝的菜肴。末遥的父亲开了珍藏的清酒,给大人们倒上,给苍介和末遥则倒了无酒精的饮料。
“来,为我们家的两位干杯!”父亲举起酒杯。
“干杯!”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苍介看着末遥,她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杯沿上方相遇,然后都迅速移开。
席间,大人们聊着大学的事,聊着未来的规划,聊着东京的生活。苍介和末遥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答长辈的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苍介打算住宿舍还是租房?”末遥的父亲问。
“先住宿舍。”
“这样啊。末遥也是呢。”母亲说,“不过周末可以回家。你们两个学校离得不远,周末可以一起回家。”
“妈……”末遥再次抗议,“不要安排我们。”
“我哪有安排,我就是提个建议嘛。”母亲笑眯眯地说,“你看,从早稻田到文京区,电车就40分钟,多方便。”
40分钟。这个数字再次被提起。
苍介感觉到桌下,末遥的脚轻轻碰了他的一下——很轻,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他抬起头看她,她正低头吃饭,但耳尖是红的。
晚餐后,亲戚们陆续离开。苍介帮忙收拾餐桌,末遥在厨房洗碗。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冲,配合默契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今天……”苍介开口。
“嗯?”
“开心吗?”
末遥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嗯。但是也有点……不真实的感觉。高中真的结束了,大学要开始了。”
“我也是。”
“你会想家吗?”末遥问。
“可能会吧。虽然就在东京,但住校还是不一样。”
“我也会想。”末遥小声说,“想家,想……熟悉的一切。”
她没有说完,但苍介知道她想说什么。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图书馆角落座位,还有——熟悉的人。
“我们可以常联系。”苍介说,“周末也可以见面。”
“嗯。”末遥点点头,继续洗碗。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收拾完厨房,苍介该回家了。末遥送他到门口。夜晚的风很凉,带着初春的气息。
“路上小心。”末遥说。
“嗯。明天……”苍介顿了顿,“明天要不要出去?庆祝一下,就我们两个。”
末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去哪里?”
“你定。”
“那……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下午三点?”
“好。”
简单的约定,却让两人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这不是高中时的图书馆自习,不是毕业典礼的集体活动,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人的约会。
虽然他们不会用这个词。
“那……明天见。”苍介说。
“明天见。”
苍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回头。末遥还站在门口,背后是家里温暖的灯光,她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柔和而美好。她对他挥了挥手,他也挥手回应。
走在回家的路上,苍介的心情很复杂。录取的喜悦,对未来的期待,对分别的忐忑,还有对明天约会的隐隐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手机震动,是末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好。”
简单的关心,却让他心里一暖。
回到家,苍介给末遥报了平安。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收到录取通知时的释然,看到“40分钟”这个数字时的心跳,晚餐时亲戚们善意的调侃,厨房里并肩洗碗的安静。
还有明天的约会。
第一次,不是以“补习”或“学习”为名,而是真正为了见面而见面。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早稻田大学的录取通知截图,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毕业典礼那天拍的。照片里,他和末遥并肩站在樱花树下,虽然花还未开,但春天已经来了。
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为手机壁纸。
然后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轻声对自己说:
“大学,要开始了。”
而有些话,也许也该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