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家中的飞行梭比作家用轿车,那么学院的飞行艇则更像是原来世界的房车或者大型巴士。其内部空间颇为宽敞,外部甚至设有可供观览四周景色的观景台。
然而,苏若槿此刻对舷窗外的风光全无兴致。她目光略显空洞,直直地落在对面沉默不语的凯莉丝身上,直到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蹙眉出声:“为什么这样盯着我?”苏若槿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慌忙将视线转向别处。但她的脑海中,依旧萦绕着昨日与奥莉薇娅及莉娅交谈的后续内容。
“是的,跟二小姐想的一样,凯莉丝确实拥有天使和精灵的双重血脉。”对于苏若槿昨日的疑问,莉娅的回答毫不避讳,“不过,他其实只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他的其中一位亲辈,正是精灵王族与天使的混血儿。他是接受了天使与精灵两族共同培养长大的。”
莉娅接着解释了天使繁衍方式的特殊性:“与魔女或精灵一族不同,天使本身并无性别之分,也没有用于繁衍的生理器官。因此他们孕育后代,需要从自身的魔力源中分离出一部分核心魔力,再通过他们信奉神明降下的祝福,两者结合才能完成。这种繁衍方式会极大地损伤天使的根基与潜力,故此天使一族的繁衍速度相当缓慢。”
奥莉薇娅适时补充了凯莉丝身世的沉重部分:“但是,随着我们魔女征服了精灵一族,其中亲近魔女的派系逐渐占据了上风。这位象征着精灵与天使昔日友谊的混血天使,不幸被剥夺了魔力源,最终遭到放逐。然而,他留下的子嗣,也就是凯莉丝,在其亲属——利奥伦天使长的庇护下,得以留在天使神国生活。”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即便如此,他在天使神国的地位待遇,也仅仅相当于一个小贵族。甚至不少血脉更为‘纯净’的小贵族,也因其混杂的血统而对他颇为轻视。”
奥莉薇娅的话语揭示了凯莉丝努力的动力源泉:“正因如此,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赢得尊重,凯莉丝凭借着他所能争取到的有限资源和自身的刻苦努力,最终成为了这一代天使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坚信,唯有站得足够高,才能获得真正的认可。”
————
“二小姐,该下艇了。”
莉娅的声音将苏若槿从关于昨夜对话的沉思中拉回现实。她这才发觉飞行艇不知何时已平稳降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奥莉薇娅故意落在后面,与莉娅一同等待着她。苏若槿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随即跟随莉娅和奥莉薇娅一同步出飞行艇。
眼前的景象与苏若槿预想的山野风光截然不同。展现在她面前的并非荒郊野外,而是一座风貌颇为质朴的小镇。远处街道上行走的居民,虽然发色与瞳孔颜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精灵族标志性的尖耳朵。苏若槿心中不禁升起疑问:这明明是魔女统治的世界,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精灵存在?
察觉到苏若槿的惊讶,奥莉薇娅耐心地解释道:“这里是专门为精灵一族划出的聚居小镇。能在此地生活的精灵,都是经过有关部门严格筛选、确认忠诚于魔女世界的优秀个体。由退休的魔法少女统一管辖。不得不说,这里的管辖甚至可以和几座空岛相媲美了。”
“感谢公主殿下的赞誉,不过老朽实在惭愧。”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了话头,说话者是一位早已等候在旁、身形佝偻的老妪,“自我介绍一下,老朽名叫塞拉。年轻时也曾是一位魔法少女,退休后承蒙举荐,如今担任这座精灵小镇的镇长。”她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歉意,“万分抱歉,是老朽未能尽责管理,竟让‘老鼠’钻了空子溜了进来。”
“塞拉奶奶好。”苏若槿礼貌地向老镇长问好。凯莉丝则只是微微欠身鞠了一躬,目光复杂地掠过塞拉身后的几位精灵随从,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凯伦亦紧随凯莉丝之后,无声地向塞拉行了一礼,表达了对这位管理者的基本敬意。
“好,好孩子。”塞拉似乎有意忽略了凯莉丝的冷淡反应,目光落在苏若槿身上,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各位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我来吧。”
住处距离飞行艇停泊点并不算远,是一栋结构精巧的木质复式小楼。或许是因为缺乏持续的魔法能量维护,塞拉将一行人送至住所门口时,已显得气喘吁吁。在莉娅的首肯下,老镇长告辞离去。放下行李后,凯莉丝便与凯伦以“先行探查目标踪迹”为由匆匆离开。苏若槿与奥莉薇娅则开始了对小镇环境的初步考察。
与苏若槿原世界的现代小镇相比,这座异界小镇弥漫着浓厚的中世纪风情。然而在魔法的巧妙加持下,各种基础生活设施倒也一应俱全。只是相较于繁华的空岛都市,这里的娱乐场所就显得格外匮乏与单调了。这种平淡,倒也与苏若槿记忆中原世界小镇生活的枯燥感颇为相似。
“怎么了,小槿?”奥莉薇娅的声音打断了苏若槿的思绪,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是看上哪个俊俏的精灵了吗?”看到苏若槿脸上瞬间浮现的错愕与不解,奥莉薇娅轻笑着解释道,“如果有中意的精灵,你大可直接向塞拉镇长提出。只要签订一份主仆契约,她就能成为你专属的精灵奴仆了,随你怎么……嗯,安排都好。”
“等等等等……”苏若槿连忙打断奥莉薇娅,语气充满困惑,“什么叫‘看上直接签契约就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奥莉薇娅的笑容依旧,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是字面意思啊,小槿。你现在可是魔女世界的贵族了。而贵族所享有的特权,可远不止是进入顶尖学府这么简单。”她环视着小镇,语气平淡地揭开了表象下的实质,“像这样的小镇,名义上是给予优秀精灵的奖励和居所,实质上,它也是贵族们挑选心仪奴隶的市场。根据魔女法典,每一位侯爵及以上的贵族,以及他们所认可的直系亲属,都有权无偿挑选一名外族作为专属奴仆。若想要更多,只需支付相应的钱财即可。”她看向苏若槿,目光带着理所当然,“而你的小莹姐姐,是除女皇陛下之外最为尊崇的九大魔女之一——预言魔女。作为她唯一的至亲,你自然有权获得一名外族奴隶。”
“可是……”苏若槿试图反驳,“姐姐自己不是也没有奴隶吗?”
奥莉薇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意,带着点忍俊不禁的语气说道:“小槿啊,你这话说的……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莉娅姐又怎么会成为小莹姐姐的女仆呢?”她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莉娅,“事实上,莉娅姐最初也是人类。是小莹姐姐心善,在她师傅——上一代预言魔女的帮助下,与莉娅姐签订了主仆契约。正是这份契约,赋予了莉娅姐融合共生体、成为魔法少女的资格,并最终与小莹姐姐一同晋升为魔女。”
莉娅适时地开口,补充了这制度对精灵一方的另一面:“而且,对于许多精灵而言,签订主仆契约,往往是他们实现阶层跃升的唯一途径。精灵一族天生无法融合共生体,无法成为魔法少女或魔女。但只要签订了主仆契约,他们就能在主人的庇护下,获得修行魔力、学习魔法的珍贵机会。这能让他们获得更优越的学习环境和提升自我的可能。所以,主人也一直希望我和公主能为你物色一位合适的奴隶或贴身女仆。”
“……不行,我接受不了。”苏若槿的语气斩钉截铁。她略显僵硬地转移了话题,试图结束这场让她感到不适的讨论,“薇娅,莉娅姐,我们该出发了。先把小镇的环境仔细考察一遍,再讨论任务该从哪里着手展开。至于这种东西,还是先等任务结束再说吧……”说完,不等两人回应,她便已迈开步伐,大步流星地朝着小镇深处走去。
看着苏若槿逐渐远去的背影,奥莉薇娅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莉娅:“话说回来,莉娅姐……小莹姐姐真的希望她变成和我们一样……适应这一切吗?”
莉娅注视着苏若槿那固执又带着点茫然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而复杂的笑意,轻声回应道:“主人和二小姐原本所处的世界,其规则与观念,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她们轻易做出我们习以为常的举动的。但命运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般难以预料,又充满奇妙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