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的水面映着午后的天光,微风拂过,荡开细碎的涟漪。苏若槿独自坐在池塘边的灌木丛旁,身体微微蜷缩着,仿佛想将自己藏进那片浓密的绿荫里。自从8岁时的那场灾难后,孤身一人生活在那个世界,她得到最多的并不是关心和同情,而是冰冷刺骨的霸凌与欺侮。
失去了父母的双翼庇护与温暖关怀,中学时期的他成绩平平,沉默寡言,如同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自然而然成了那些家境优渥、自视甚高的学霸们发泄课业压力的绝佳对象。在他们眼中,他低人一等,因此,那些带着刺耳优越感的“杂种”称呼,便成了苏若槿那段灰暗岁月里最常听到的侮辱。
最初,他还会攥紧小小的拳头,红着眼眶辩解,说自己的父母只是不幸遭遇了意外离世。然而,随着那些恶意排挤和肢体欺凌愈演愈烈,苏若槿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愈发地沉默寡言。甚至有一段时间,辍学的念头如同水底的阴影般缠绕着她,但每当这时,姐姐苏落莹那温柔而坚定的嘱咐他要好好生活的声音就会在他心底响起,如同一根细线,将他牢牢拴在校园这片让她痛苦却也让他无法彻底逃离的地方。
终于,日积月累的愤怒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屈辱,在又一次不堪忍受的欺辱中猛烈爆发。现在,苏若槿早已想不起自己当时是如何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般反抗他们的,只清晰地记得,在那次之后,无论是曾经的同学,还是那些同学的家长,都对她避如蛇蝎,唯恐沾染上什么。不过,苏若槿对此并不在意,几年的煎熬,孤独早已成为他最熟悉的伙伴,如同此刻池塘水面投下的、她形单影只的倒影。
只是现在,或许是因为变成了女孩子的缘故,当那蔑称“杂种”再次从眼前同学的嘴中轻蔑地蹦出,苏若槿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既视感瞬间将她淹没,仿佛又被拖拽回了那充满恶意的旧日时光。悲伤与苦闷如同冰冷的池水,骤然从心底深处迸发蔓延,吞噬了她所有反驳的力气,让她在池塘边显得格外渺小无助。
“没想到,小槿在那个世界过得并不好呢……怪姐姐我,也没有早点找你……”耳边,一个无比熟悉、带着深深怜惜与自责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打破了池塘边的寂静。苏若槿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这也并不怪姐姐,毕竟那时候姐姐应该也没有力量找到我……姐姐?”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
回答了一小段后,苏若槿才猛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灌木丛旁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苏落莹。此刻的苏落莹,泪水盈满了眼眶,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小心地、带着无限疼惜地,俯身抱住了面前这个还沉浸在过去伤痛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妹妹,温软的声音里满是歉意:“抱歉,小槿……是姐姐不好……是姐姐不好……”她的怀抱在微凉的池塘边显得格外温暖。
“不,这并不怪姐姐……”苏若槿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轻轻回抱住了苏落莹,感受着那份真实的、令人心安的暖意,“不如说,正是因为姐姐来到了这里,才带着我脱离了一个人的孤岛……”这回应让苏落莹心头一酸,抱住妹妹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紧紧地,仿佛想将她揉进骨子里保护起来,以至于苏若槿一时间竟有些呼吸不畅。不过,苏落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有些尴尬地松开怀抱,脸上泛起一丝微红。这时,苏若槿才终于找回了思绪,问出了刚才被打断的疑惑:“那个……姐,你怎么出现在学校里了?还有,你……”她环顾四周的池塘和灌木,眼神充满不解。
“我本来是和迦娜一起来汇报关于解决魔龙的战斗报告的。谁知道要走的时候,突然薇娅打来电话说你被人欺负了,我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看到苏若槿依旧疑惑地望向自己,苏落莹才恍然想起什么,从口袋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枚散发着微光的小球,轻声解释道,“至于为什么知道你的过去,那自然是随身携带的记忆小球,让我不小心‘看’到了小槿刚才的回忆……”小球的光晕倒映在池塘的水波上。
“没事,我的记忆姐可以随便看。”苏若槿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试图驱散脸上的阴霾,只是那未干的泪痕,在池塘边的光线下反而衬得她更加惹人怜惜,“至于欺负什么的……倒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只是……只是突然被那个词勾起了些悲伤的事……让姐见笑了……”她的目光低垂,看着脚边摇曳的青草。
“这样的经历,任谁也不会见笑吧,傻孩子。”苏落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看向妹妹,“不过小槿可以放心,现在你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姐姐身边,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嗯,我相信姐姐。”苏若槿用力地点点头。听到这肯定的回答,苏落莹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温暖,如同洒在池塘上的阳光。随后,她将一颗包装精致的软糖轻轻放在苏若槿摊开的手掌心,语气轻快地说:“好了,这是迦娜托我给你的礼物,现在吃吧。”
虽然苏落莹的语气依旧温柔似水,但苏若槿却罕见地听出了其中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再加上她对姐姐毫无保留的信任,于是乎,没有丝毫犹豫,苏若槿便将手中的软糖一口吃下。奇妙的感觉瞬间在口中蔓延——软糖竟是清爽的可乐味!那在舌尖迸发出的刺激感仿佛激活了什么,苏若槿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魔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激荡。很快,她便惊奇地发现,原本在体内泾渭分明、各自为政的来自不同种族的魔力,正迅速剥离掉各自独特的属性特征,如同百川归海,完美地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更为精纯统一的魔力。
“虽然说你的身上同时有天使一族的光属性魔力和魔王的暗属性魔力,但是本质上它们都是魔力,更别说你学习精灵魔法以及吸收梦水晶带来的精灵魔力了。”见到苏若槿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奇,苏落莹感觉心头那份沉重稍稍减轻了些,连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许多,如同拂过池塘水面的微风,“因此,迦娜托了个关系,得到了这枚可以将身上驳杂的魔力都转化成纯粹魔女魔力的魔法软糖。不过这颗软糖被稍微改良了一下,不仅可以让你体内的魔力都变成易于掌控的魔女魔力,还能让你保留并使用精灵魔法。这样的话,应该就没有人有资格这么说你了吧。”
“现在,你觉得怎么样?”她关切地观察着妹妹的状态。
“很好吃……还有,”苏若槿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语气带着一丝轻松,“我的身体……感觉也比之前轻盈、舒畅了许多,好像卸下了无形的重担。”听到妹妹的回答,苏落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轻轻闭上眼,用更加温软的语调,仿佛在确认什么般询问道:“小槿,现在……你觉得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呢?”
“对我来说,姐姐永远是我的姐姐……”苏若槿没有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了一句带着浓浓依赖、显得有些肉麻的话。然而,这句饱含深情的话语并没有换来苏落莹预期的喜悦或佯装的嫌弃。她微微撇过头,目光静静凝视着池塘边这个已然亭亭玉立的少女,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可我听说,有人说我的爱……只是童年滤镜带来的美好幻象呢~”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水面,直视苏若槿的心底。
“那个……”苏若槿心头一慌,想要解释,却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乎,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下意识地低下头,当起了一只缩在灌木丛边的小鹌鹑。而苏落莹,则是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神情,伸出双手,轻柔却坚定地捧起了妹妹的脸颊,让她正视自己:“你可要听好了,小槿,现在的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所以,既然再次找到你,我就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风雨,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明白了吗?”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倒映着苏若槿有些慌乱的面容。
“可是……”苏若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立刻被苏落莹带着一丝“霸道”的温柔打断:“当然,”她的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带着魔女的威严,“如果你不小心误入歧途,那么姐姐一定会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毫不犹豫地将你掰回来,然后……”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带着一丝戏谑,“会狠狠地打你的小屁股。别忘了,现在的姐姐可是九大魔女之一哦,说到做到,明白了吗?”这份宣言与此刻池塘边的宁静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明白了……”苏落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霸道”的宣言,虽然让苏若槿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也同时在她心间弥漫开来,如同阳光晒暖了池水,悄然驱散了盘踞心头已久的悲伤和悲观。只是——
“啊——!”猝不及防地,苏若槿的屁股被苏落莹带着惩罚意味、却并不十分用力地拍了一下。疑惑和巨大的羞耻感瞬间让苏若槿的面部表情扭曲,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位前一秒还温柔似水、下一秒就“突袭”自己的姐姐。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苏落莹,正笑嘻嘻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这算是你之前说那些‘不尊敬’你姐姐的话的小小惩罚。我说过的哦,如果你误入歧途,姐姐会将你掰过来以后,狠狠地打你的屁股。现在只是预演一下~”她的笑容在池塘的波光映衬下格外明媚。
见到苏若槿捂着屁股,露出一副委屈巴巴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苏落莹只是笑嘻嘻地迅速掏出手机,对着妹妹此刻可爱的窘态“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利落地收起手机,指了指灌木丛外的方向:“行了,别摆这副表情了。薇娅还在那边四处找你,急着要跟你道歉呢,你赶快去吧。别让人家尊贵的公主殿下等急了,不然我们可担待不起‘大不敬’的罪名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调侃。
“好的。”听到薇娅真的在找自己道歉,苏若槿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刚想抬脚离开这片池塘边的灌木丛,却又听到身后传来苏落莹带着一丝提醒意味的声音:“不过小槿,你难道不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有些地方显得很奇怪吗?”
“奇怪是在……”苏若槿疑惑地转过头,刚想追问具体指的是什么,却发现灌木丛边已是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苏落莹的身影就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无踪了,只留下微微晃动的枝叶和池塘边她坐过的痕迹。正想四处张望寻找,奥莉薇娅那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已由远及近:“小槿……小槿……”紧接着,一个带着馨香和暖意的怀抱再次将苏若槿笼罩,耳边传来了奥莉薇娅如同迷途小兽找回亲人般的呜咽声:“小槿……小槿……对不起,是我的不好,我不该打你的……对不起……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温热的泪水似乎滴落在苏若槿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