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苏若槿对自己的贴身女仆从未有过苛刻的要求,但在奥莉薇娅的提醒与言传身教下,苏茉儿始终恪守着魔女世界最基础也最森严的女仆准则。此刻,面对苏落莹和奥莉迦娜这两位,苏茉儿表现得无可挑剔。她将属于主人的那份晚餐安排好后,便平静地端起自己那份简单的餐食,动作轻盈而无声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流露出丝毫犹豫或不悦。
“那个,我们这就当家庭聚会就行了,让茉儿回避什么的……真没必要吧……”看着苏茉儿掩上的房门,苏若槿忍不住再次开口,总觉得奥莉薇娅和两位姐姐的做法过于正式,显得有些生分。
然而这一次,即便是平日里最理解她的苏落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着应承她的请求。苏落莹的神情少见地带着一丝凝重,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小槿,不仅仅是礼节问题这么简单。接下来我们要谈论的事情,涉及到的内容,她作为精灵……并不适合了解。”就在苏落莹话音落下的同时,侍立一旁的莉娅已经娴熟地抬起了手。无声的魔力波动如水纹般荡漾开来,一层薄如蝉翼、闪烁着微光的泡泡状隔音屏障迅速弥漫开来,如同透明的壁纸般覆盖了整个客厅的墙壁,将所有声音牢牢锁在其中。
随着隔音屏障的彻底合拢,奥莉迦娜才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在座的苏若槿和奥莉薇娅,语气转为严肃:“好了,接下来我们就说正事吧。小槿,你还记得今天下午,当你被玛丽珍她们用言语攻击时,你内心的真实感受吗?”
“记得,”苏若槿点了点头,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回忆,“但是我却不能再感受了。”她清晰地陈述道。至于玛丽珍是谁,苏若槿记得很清楚——她是奥莉薇娅姐妹的远房表亲,正是下午在教室里带头辱骂她、随后又在宿舍楼旁被邻班魔法少女狠狠教训的那三人之一。按照苏若槿原来世界的认知角度,玛丽珍在卢兹维尔特家的地位颇为尴尬:她是家族继承人一时贪欢留下的意外产物,作为嫡系幼子,家族仅仅为她提供了成为魔法少女的基础保障后便不再过多约束。这也正是玛丽珍平日里显得格外专横跋扈的根本原因。
然而,苏若槿很清楚,即便玛丽珍性格再糟糕,魔女世界最核心的礼仪规范她必然是自幼学习的。像今天下午那般完全不顾仪态、歇斯底里地挑衅侮辱同学,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正因如此反常,卢兹维尔特家族在震怒之余也嗅到了异常,第一时间便委托奥莉迦娜介入调查此事。
“经过我和小莹的细致调查,”奥莉迦娜的声音平稳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这件事的源头,既不能归咎于小槿你和那位出手的魔法少女的个人情绪失控,当然,也并非玛丽珍她们主观意愿上想要如此疯狂——虽然我并非在替她们的恶劣行为开脱。”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个散发着微光的魔力托盘凭空出现在桌面上。托盘内,五根细如发丝、通体呈现出诡异暗紫色的丝线,正无声无息地静静躺着,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奥莉迦娜小心翼翼地捻起其中一根丝线,将其郑重地递向苏若槿。
苏若槿带着一丝疑惑,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根暗紫色的丝线。
仅此一触!
刹那间,无数混杂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深沉的悲伤、难以言喻的难过、蚀骨的自卑、还有被唤起的、下午那种毫无价值感的绝望……所有被时间冲淡或被理智压抑的负面情感,如同海啸般瞬间爆发,将她淹没。那些原本似乎已无法真切体会的、下午被辱骂时的记忆,此刻带着无比清晰的痛感汹涌而至,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几乎让苏若槿窒息,幸亏奥莉迦娜反应极快,迅速将那根可怕的丝线收回。随着丝线的离开,那些令人心碎欲裂的负面情感,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飞速褪去,只留下残留的心悸和额角的冷汗。
“这就是让你下午突然陷入悲观,也是让玛丽珍她们完全无法控制情绪的罪魁祸首。”奥莉迦娜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她小心翼翼地将丝线放回托盘。此刻,苏若槿才注意到,奥莉迦娜刚才捏着丝线的指尖,始终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用以隔绝的魔力护盾。“这个魔法并非源于我们魔女,也不是精灵一族的产物,”奥莉迦娜的目光变得锐利,“它属于魅魔一族,其名为——‘烦恼丝’。”
“青丝渐白染尘埃,三千烦恼愁满怀……”一旁的苏落莹轻声念出了一句仿佛与之对应的古老诗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烦恼丝”这个名字,确实异常贴切。这种魔法的本体不仅形状酷似纤细的发丝,其核心作用正是强行诱发并放大宿主内心潜藏的负面情绪,与它那充满哀愁与烦扰的名字产生了令人心悸的契合。
然而,苏若槿此刻的注意力,却如遭磁石吸引般,瞬间从丝线和其名称的隐喻上移开。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定在姐姐苏落莹的脸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苏落莹感受到了妹妹目光中的惊疑与求证,她缓缓地、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苏落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即便茉儿当初的理由无懈可击,她体内流淌的魅魔血脉,在这个节点上,让我们不得不对她的真实目的产生怀疑。因此,”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决,“我们决定,由莉娅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目光投向莉娅,莉娅沉稳地点了点头。“一旦发现任何异常迹象,我们也好立刻做出反应,将可能的危害扼杀在萌芽之中。”
“当然,这样的安排,对小槿你来说,无疑是不公平的。”奥莉迦娜适时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她深知这对苏若槿是一种信任上的考验。“正因如此,大姐奥莉菲娅那边已经明确表态:等这次事件彻底平息后,如果最终查明苏茉儿确实存在问题,你可以任意挑选一位新的奴仆作为补偿。而且,”她补充道,“卢兹维尔特家族也委托我为下午玛丽珍的恶劣行径向小槿你表达深深的歉意。”
说着,奥莉迦娜的手掌中浮现出一枚散发着柔和魔力波动的复杂刻印,将它递到了苏若槿的面前。“姐姐听闻你刚刚从那个魔法师手中领悟了空间门魔法的雏形。她特意命我将这门魔法的完整施法步骤以及所有相关的衍生魔法心得,都凝聚于这枚刻印之中,作为卢兹维尔特家表达歉意的礼物,同时也是希望能与你交好的见面礼。”
“代我谢谢大公主殿下了。”苏若槿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贵重礼物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在奥莉迦娜和苏落莹肯定的目光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调动共生体“小银”的力量,将那枚魔法刻印缓缓吸收融合。刻印中蕴含的海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相比于小银之前自行解析出的空间门魔法,这份由大公主提供的魔法不仅更加详实完备,还包含了更高阶的应用技巧。只是,完整的空间门构建确实需要魔女级别的魔力掌控力才能施展。不过即便如此,这些知识也足以让苏若槿在空间魔法的道路上迈出一大步,掌握许多实用的技巧。
“姐,”奥莉薇娅见状,立刻凑近奥莉迦娜,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摇晃着她的手臂,“我也打了那个魔法师,功劳不小呢!怎么姐姐只给小槿准备了魔法礼物?我也要嘛~”
奥莉迦娜看着妹妹娇憨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又从收纳空间中取出另一枚小巧精致的魔法刻印递给奥莉薇娅:“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小功臣呢?给,拿着。”
奥莉薇娅迫不及待地接过刻印,立刻将其吸收。片刻之后,她的双眸骤然亮起,惊喜之色溢于言表:“诶?这个是……”
“这正是姐姐为你精心准备的。”奥莉迦娜的语气带着宠溺,“她说这是从小槿原来那个世界里得到的奇妙灵感,然后专门请塑能魔女出手,为你量身创造的独特魔法。”听到是姐姐特意为自己构思并请人创造的魔法,奥莉薇娅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小小的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她心满意足地低下头,开始对着自己面前的饭菜大快朵颐起来。
“当然,除此之外,”看到奥莉薇娅专注于美食不再插话,奥莉迦娜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转向苏若槿,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伊薇莉丝家族,他们在两天前……被精灵反抗军灭族了。”
“灭……灭族?!”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苏若槿震惊得猛地抬头,连正在扒饭的奥莉薇娅也瞬间僵住,勺子停留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那伊雅娜呢?!”奥莉薇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万幸的是,伊雅娜当时已经返回了我们魔女世界,因此逃过一劫。”奥莉迦娜的语气沉重,带着惋惜,“我们暂时还没有向她透露这个噩耗,以免她承受不住打击。并且,我们会在暗中确保她名下的财产和应有的权益不受侵害。”她轻轻叹了口气,秀丽的眉宇间带着凝重,“无论如何,伊薇莉丝家族在征服精灵世界的过程中曾立下汗马功劳,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能对此坐视不理,必须给予幸存的伊雅娜足够的庇护和照料。”
“话说,听迦娜姐这么说我才想起来……”苏若槿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这几天的细节,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她小心地转向奥莉薇娅询问道,“薇娅,你最近……有在学校里见过伊雅娜吗?”
“对哦!”奥莉薇娅闻言也是一愣,放下勺子,仔细回想,“好像……自从我们从精灵小镇回来上课之后,就确实没有再见到过伊雅娜的身影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苏落莹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她立刻拿出通讯器,快速拨通了莉诺尔的号码。电话接通后,苏落莹言简意赅地询问了伊雅娜的情况。通讯器那头,莉诺尔显然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意外,沉默了片刻后,传来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急促,随即匆匆挂断了电话。
苏若槿和奥莉薇娅的目光立刻紧张地聚焦在苏落莹身上,充满了询问。苏落莹深吸一口气,与她身旁的奥莉迦娜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彼此都已明白了对方心中那最坏的猜测。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上了双眼,调动起体内浩瀚的预言魔力。
无形的魔力波纹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轻柔地扭曲着周围的空气,仿佛空间本身在叹息。这些透明的、承载着命运视野的魔力轻柔地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仿佛融入了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身影若隐若现。她在浩瀚的时间线和命运支流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这次沉默的探寻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苏落莹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智慧的紫眸中,此刻竟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良久,她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我在预言中……找不到伊雅娜。一丝痕迹都没有。我无法定位她的位置,更无法……推演出她此刻的任何命运轨迹。”这个结果,比最坏的预想还要令人心惊。
“你的意思是……”奥莉迦娜瞬间瞪大了眼睛,平日里雍容沉稳的姿态荡然无存,声音因震惊而拔高,“她早就已经……死了?”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想到自己之前还在苏若槿和奥莉薇娅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着保护伊雅娜财产权益的话,此刻只觉得那些话语像一个个讽刺的回响,让她的脸颊如同火烧。她再也顾不上任何贵族仪态,猛地拿起通讯器,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拨通了皇宫的紧急线路,压抑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语速极快地汇报了这里的所有惊人发现。通讯结束后,她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脸上写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深深的疲惫。之前的保证,此刻感觉像一个无比残酷的笑话。